有一種成長，叫作對手

小龍

1

兩年的高中時光打馬而過，歲月這只可以翻云覆雨的大手將我推進了高三。

開學伊始，我看見同桌在新書上寫下這樣一句話：“高三既是應許之地，也是流放之地。在這里，你可能被成全，也可能變得一無所有。”

是的，這就是真實的高三，既熱血，又殘酷;既讓人野心勃勃，又讓人惶惶不安，只有身處其中的我們，才能夠切身體會到那如影隨形的壓力。而在這樣的高壓之下，許多不為人知的小心思在迅速地發酵。

清晨，同桌的聲音顯得格外聒噪：“昨天更新的《越獄》第五季你們看了嗎？邁克爾果然還是那么帥啊！”

同桌又開始夸夸其談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接下來，她還會裝腔作勢地拿出手機，向大家一一展示劇照。雖然我不清楚邁克爾是否真的很帥，但知道即使沒有邁克爾，同桌也會堅持用原聲美劇練習英語聽力。那段時間，她的筆記本上寫著許多潦草的英語臺詞，上面還用紅筆標注了用時和對錯，我一看便知，她在練習速聽、速記。

進入高三以后，我總是格外關注她，常常裝作不經意地偷看她的作業本。每次考試過后，我還會旁敲側擊打聽她的分數，然后在心中默默對比。有時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搞不懂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是忌妒還是不甘？

同桌依舊在那里眉飛色舞地講解劇情，看見周圍人聽得津津有味，她露出了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

“李文婷，你天天追劇，學習成績還這么好，真厲害！這就是天才吧。”

聽見這樣的恭維，同桌的優越感油然而生。比起努力，她似乎更鐘情“天才”“天資”“天賦”這些自帶光芒的詞。我卻始終認為，人即使沒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也可以仰仗追風逐夢的驍勇，所以，比起虛無縹緲的天賦，我篤信腳踏實地的勤奮。

2

之后的一次月考，同桌的英語考了全班第一。課間，我看見有同學向她請教學習方法，而她故弄玄虛地笑著說：“我覺得學英語應該還是靠語感吧。怎么說呢？這更像是一種直覺。你看，我沒有買額外的參考書，用的就是老師發的那些。”

聽見這樣輕飄飄的話，我生氣了。出于心中蠢蠢欲動的忌妒，我拿起她的參考書，翻開幾頁，佯裝驚訝地說：“奇怪，咱們學校發過這本書嗎？是不是我記錯了？”

那一刻，同桌的表情變得極為復雜，她尷尬地盯著我，那模樣就像一個正在表演的魔術師突然被人拆穿了魔術機關一般。在大家意味深長的眼神里，她支吾了好一陣，也沒有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解釋。

也正是從那一天起，我們兩個人的關系變得劍拔弩張，開始對立起來。后來，同桌每次看見我做題，就一定要比我做得更多，而我每發現她練習一篇聽力，就會咬牙堅持練習兩篇聽力。我們如同古羅馬的角斗士一樣，要在斗獸場上一決高下。

然而，那時的我還不清楚，命運即將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發動偷襲。

第一次模擬考試，我的成績居然不升反降，比同桌落后了整整10分。公布總分的那天，我整個人都癱軟下來——“技不如人”這4個字原來能讓人感覺如此沉重。

那次考試，同桌的英語依舊拔得頭籌。一下課，同學們便如眾星捧月般把她圍起來，只有我失魂落魄地躲了出去。

3

后來，班主任給我們開了總結班會。為了激勵大家，他讓我們互相加油打氣。我和同桌面面相覷，都有些尷尬。直到班主任讓我們交換錯題本時，我才對同桌說了第一句話：“天啊！你的錯題居然有這么多！”

我不是故意要讓同桌難堪，而是真的沒有想到，她的錯題居然會寫滿整整3個大筆記本。那上面足有1000多道題目，她還在每道題目的下方都做了詳細的批注，其中一些典型的分析證明題，從解法到公式她居然洋洋灑灑寫了兩三頁之多，真是細致到讓人瞠目結舌。我很好奇：她究竟做了多少題目，才會出現1000多道錯題？她在背后到底都默默付出了什么？

一時間，我手中的筆記本變得灼熱起來，甚至覺得它記錄的已不再是題目，而是學霸背后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它正在向我昭告，同桌的好成績理所應得。

當時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月，我決定放手一搏。我分秒必爭，同桌也深受我的影響，課間也開始偷偷地做題。我知道，她依舊是那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同桌，我也還是那個簡單、直白的我。也許我們終究無法成為推心置腹的朋友，但她是我在學習中至關重要的坐標。她就像啟明星一樣，當天黑下來的時候，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4

高考前，很多同學都買來同學錄，分發給大家填寫，留作紀念，同桌也買了一本。那天，她居然挑選出其中最漂亮的一頁遞給了我。在好友印象欄，我寫下一個單詞：competitor（競爭者）。同桌意味深長地笑了，說：“我喜歡‘競爭者這個詞。”

是的，高三那年，我和同桌一直都在競爭，但也正因為競爭，我們才激發出內心蟄伏的潛力，成為更好的自己。雖然我們從未向對方說過一句鼓勵的話，但我們都很清楚，對手的進步就是對自己最大的鼓舞。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轉眼便到了6月，高考如期而至。成績公布那天，我激動地拿起電話向班主任打聽同桌的分數，班主任接到我的電話，哈哈大笑，說：“你和你同桌還真是心有靈犀，她剛剛也打電話來詢問你的成績。其實，你們的高考分數一模一樣，并列全班第一。”

聽見班主任的話，我一時愣在原地：居然是平手！

我從未想過我們之間會是這樣的結局，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在高三近200天的奮斗時光中，這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姑娘，是我追逐的目標，也是我拼搏的動力。但隨著高考的落幕，這一切都匆匆走向了結局。

如今回首往事，我始終覺得自己虧欠她一聲“謝謝”，因為是她讓我懂得了，歲月從不會審判和擱淺人們的夢想;是她讓我明白了，有一種成長，叫作對手。

（繁星摘自《快樂閱讀·青春美文》2020年第5期，與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