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思芳
那年,22歲的我初登講臺,迎接我的是八(2)班的“牛鬼蛇神”。“大家好,我來自大西北,我姓袁……”我激情滿懷的開場白還沒說完,教室里就窸窸窣窣地交頭接耳:“圓蛋蛋、圓規、滾鐵環……”這是我意料中的事,難怪這個班平均每學期要換3個班主任。還好我有心理準備,說道:“大家這么愛發言,真是好事,接下來,請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說說自己的興趣愛好、理想愿望之類的。總之,課堂是師生共有的,我可不想獨裁專制!”我企圖給自己打個圓場,也就此啟發他們一番。但他們根本就不吃這一套,七嘴八舌地說:“我的愛好是玩《大話西游》。”“我的愛好是QQ聊天。”“我的理想就是當個流氓。”……天哪!他們連最起碼的日常規范都不遵守,連最起碼的言行舉止都不注意,怎么談得上搞學習?

小時候無數次憧憬的教師夢終于變成了現實,我還來不及感受到愜意就遭當頭棒喝,我不得不硬著頭皮接受挑戰。
經過幾個晚上的思考,我決定拿雞蛋和石頭相碰。我打算做一枚“彈簧雞蛋”,越有壓力彈跳得越高。幾綹涼風掠過,掬一捧清涼的溪水,上弦月扭了扭纖細的腰身,調皮得可愛。通過短短幾天的觀察和琢磨,我發現班上就那三五個“身懷絕技”的家伙在搞事情,目的是,贏得吹捧,張揚個性,尋找刺激和愉悅感。這些難道不是所有被稱作“壞學生”的孩子們的共性嗎?共性下的個性差異究竟有多少人探究過?這些看似是非分明,實則懵懂的“壞學生”在得到刺激和愉悅感之后,往往又陷入茫然。這就是青春叛逆期的明顯特征,這時的他們非常需要關注與認同、尊重與愛護。給他們一個正確的支點,他們也許能撬起整個地球;但給他們一個錯誤的理解和讓他們難堪的眼神,他們就會像火山噴出的熔巖一樣灼傷你。我當然想給他們一個支點,也想給自己一個被撬起來的機會。因為我也是從那個年齡長大的,那個騷動不安的年齡,那個我行我素的年齡。
我決定與他們“同流合污”。古有以身試藥,我干嗎不試著當回學生?對,我干脆當回學生,當回調皮搗蛋的“壞學生”吧!
“同學們,你們是轟不走我的,我想和你們一起瞎鬧騰,你們干啥我就跟著你們干啥,信不信我比你們玩得更瘋狂?”聽完我的話,這幫孩子突然大眼瞪小眼,大氣都不敢出了。“咋了?怕了?還是不歡迎我?”我調侃道。我僅憑直覺暫時把全班學生大體分為4類:以肖張為首的順口溜類,以豐典為首的“推拿按摩”類,以關旺為首的墻頭草類,以常涉富為首的“八卦”類。
就拿肖張這組來說吧,他們機靈古怪,想法頗富創意,不僅能耍嘴皮子編順口溜,還能搞模仿秀,改歌詞來段串燒,表達自己獨特的見解。這“才能”簡直就是一座金礦,若不開采出來,肯定要埋沒一大批作家和明星!看看以下幾則順口溜,你就不得不佩服了。“學生苦、學生累,想想革命老前輩;學生累、學生苦,看看長征二萬五。”這思想挺健康的,我豎起了大拇指。“肥婆一站講臺顫,肥婆一吼全班溜。”這是寫前任班主任的,到底是搗蛋鬼,這句欠文雅。“八二班的帥哥一回頭,姚明喬丹不進球;八二班的美女一回頭,恐龍獾豬只干嘔。”真是王婆賣瓜,自賣自夸,還褒貶分明。針對這一類學生,我有疏導的辦法了,看看他們寫的順口溜多對仗、多押韻!古詩詞是國粹啊,你能和古詩詞沾邊,我就能往這方面扯,于是一陣對對子、打油詩之風在我們班浩浩蕩蕩地興起了。不分上課還是下課,只要“肖張們”靈感迸發即興來一句,我就抓住亮點對出下句,什么:“掃把一堆歪斜站,你不看我也不看。”單看前半句,“肖張們”還是蠻關心班級衛生的嘛,既然你看到了掃把歪斜站,那我就激一激你的勤快勁兒,把順口溜稍做修改:“掃把一堆,歪歪斜斜站;垃圾到處,勤勤快快掃。”就這樣我和“肖張們”很快成了“老鐵”,無話不談。
并不是所有的學生都適合啟發,偶爾的“灌輸”會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擒賊先擒王”乃兵家之道。那天我隨手往豐典肩膀上一拍,吊兒郎當地和他嘮了幾句嗑:“哥們兒,葛優不是說過嗎,他最討厭搶劫犯,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咱們好歹是學生,將來是頂天立地的爺們兒,別讓人家總說我們粗俗,來點兒有技術含量的,彰顯彰顯我們的風度,你看咋樣?”就這樣一拍肩膀,裝作與他們臭味相投的樣子,拉近了我和“豐典們”的距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見到他們時就表現出那個樣子,其他老師都說我變壞了,領導也批評我不像樣子。嘿嘿,神了!慢慢地,我們班推推搡搡、無緣無故搞破壞的現象減少了,“豐典們”偶爾手癢癢要故伎重演,早就投靠在我麾下的“肖張們”就會奚落地說:“技術含量,技術含量!”久而久之,這句話成了我們班的口頭禪,“豐典們”像戴上了緊箍咒的孫猴子,再也不“瘋癲”了。
“關旺們”見我的隊伍越來越壯大,向來邊當看客邊學習點功課的他們開始和我套近乎了:“姐們兒,你看這正負極是咋連的,燈泡兒怎么還不亮?”“姐們兒,這定滑輪和動滑輪的原理能不能再講一遍?我們還搞不懂。”明知道我是教語文的,卻偏要我當眾出丑。我說:“小朋友們,我比你們更慘,初中物理還考過12分呢,饒了我吧!要不請‘常涉富們一起討論討論,沒準兒八卦一下就弄明白了呢?”“你干脆說不會得了唄!”“關旺們”嘲笑我的感覺真爽。“常涉富們”更是添言加醋地丑化我的形象。沒關系,不會就不會,啥時候補救都來得及,為了把問題弄個水落石出,挽回一點老師的顏面,我硬是把物理老師也拉下了水,和我一起折騰起來。
煙波浩渺的江面上,一葉扁舟緩緩駛來,后面似乎還跟著一艘大輪船,正鼓足了風帆,乘風破浪。中考在即,學校哪容得了我和這幫孩子再“同流合污”下去,便以我的性格太活潑,不適合帶初中班為由把我調到小學部教四年級了。我不知道,如果讓我繼續帶這個班,中考能有幾個可以考上理想高中的,但我堅信我已經撬起了他們的興趣愛好,撬起了他們活生生的靈魂!他們也為我攢下了第一筆教書育人的財富。自我從事教育工作以來,我始終和學生們、家長們融洽相處,共同學習、共同進步。在我的字典里,沒有“壞學生”,只有相對進步的“好孩子”。融入學生和鉆研教學,成了我一生的課題。
從此我銘記——只要師心向暖,怎憾月缺月圓?
(視覺中國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