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是證明愛的最好方法

很多年，我一直耿耿于懷，記憶里我爸好像從沒抱過我。

在我的童年印象里，他只有幾個片段：一次是他去大興安嶺呆了很久，回來坐在一個小桌子上吃大肥肉，他說那邊沒有水，把雪放在一個大缸里，等它化;一次是他從鶴崗回來，帶回來很大一塊瑪瑙石，粉色的，說是給我的禮物。后來一個堂哥想要一塊兒，我爸和他就用好多方式砸它，后來終于砸碎了，碎了也就不好看了，我再也沒碰過那塊兒石頭;還有一次他下班回來，他那時干很重的活兒，冬天，東北的大棉褲都浸濕了，我看著他很瘦的骨架，覺得他好辛苦。

我之前跟他一直不算很親，也不撒嬌，總是遠遠看著。

我跟著爺爺長大，爺爺每天變著法哄我開心，去哪兒旅行都帶著我，我好像也不覺得孤單或者很需要爸爸的疼愛。

高考出成績那天，他和媽媽住另一個房子，我剛查完分數要給他倆打電話，他一推門就進來了。我雀躍著把他一把摟過來，他有點兒緊張，還有點兒害羞地把胳膊抽回去了，但是笑得嘴都咧到耳朵了。

大學畢業幾年以后，談著談著戀愛，對方忽然失蹤，那種杳無音訊又毫無征兆與緣由的被拋棄，讓我一度失去所有想再愛人、信任人的勇氣。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傾訴，就坐在地上，靠著沙發，撥通了我爸的電話，一開口就泣不成聲。

他一直安慰我，和我談了很多愛情觀。有幾句我記憶比較深，大意是——對于愛情，被愛的幸福，還是愛別人的人比較幸福呢？他覺得是后者。因為被愛，證明不是你主動選擇的;但是愛，是你主動選擇的。你愛過一個你愛的人，對方給了你這個機會，就算分開，也沒什么遺憾和難過的。愛而不得或者被不愛的人愛才更難過吧。

聊完之后，我忽然覺得和他成為了朋友。之后，生活里很多關于看法和觀點的事情我都和他聊，每次打電話都要一個多小時。

我其實并不贊頌父愛、母愛一定是無私偉大的，但很多時候，他們可能是你這輩子遇見的，付出一點真心，再加上一些心思，就能得到的，跟你無比親近的人。

我也不贊成要求父母無私的做法。得到一份不求回報的、無私的愛，常常體會愧疚，未嘗不是負擔。

成年后，或者是工作穩定以后，我和父母一樣，作為社會關系的一分子，我們各自負責好自己生活的那部分，常常牽掛，偶爾惦記，經常問候……知道對方在那里，并且在彼此難過、遭遇病痛之類自己對付不了的事情的時候，有個依靠，就很好了。

我一直認為，父母和子女的好，不是理所當然的。雙方各自應該保持一份清醒和邊界感，在必要時，需要經營、有意識接近、彼此尊重，甚至敬畏大自然進化出這樣一種關系，讓生物沒那么孤單無助。

對于我爸沒抱過我的事，有一次我哭著跟他打電話，他很局促。我問他：“我小時候你不喜歡我嗎？你不在家的時候不想我嗎？”他結巴了很久，說：“那時候，哎……也不太會養孩子……咋不想呢？有一次去一條河邊，我就想，這要背著我姑娘在這兒跑幾圈多開心！”

聽完這句，我的心結好像解開了一些。高考聽成績那天，他抽出手時羞澀又緊張的樣子，一下子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隨著長大和閱歷增加，我也慢慢明白：他可能只是不太會而已。

不過，他的“不會”，也間接影響了我的處事方式。在親密關系里，我說過的重話，吵過的架，都會在平靜了之后，努力地一字一句和對方講。

我在慢慢學習，嘴巴是用來制造愛意、表達愛意的，沉默常常有誤會。

相愛的人之間，盡量不要有誤會。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