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預判的“罪行”

林頤

美國作家、普利策獎得主斯泰西·希夫的《獵巫》是一部社會文化史佳作。該書詳細梳理了獵巫運動史上發(fā)生于1692年馬薩諸塞州塞勒姆村的經(jīng)典案例，并且揭示了其中隱藏的人們的心理狀態(tài)和動機。

事件的起因是1692年冬天的一個清晨，牧師塞繆爾·帕里斯的外甥女忽然抽搐、尖叫，隨后他的女兒也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tài)：扭曲、顫抖、打滾、吐泡沫……以當代科學后視之明的眼光回顧那一時刻，我們大約立刻會想到這可能是食物中毒，可是，在當時，聞訊趕來的醫(yī)生、查閱卷宗的牧師、占卜算命的鄰人，一致認為這是巫術的結(jié)果。

起初，行為怪異的幾個女人被認為是女巫，隨后，“罪犯”被“要求”指認同伙，書中描述當時情景：女兒指控母親，母親轉(zhuǎn)而指控外祖母，外祖母控告鄰居和牧師，妻子告發(fā)丈夫，女兒告發(fā)父親，丈夫把妻子拉下水，侄子構陷姑母，女婿連累岳母，兄弟姐妹亦互相構陷。幾個人發(fā)展到十幾個，然后變成一百來個，后來他們宣稱總共有七百多人牽涉其中。

塞勒姆事件對于美國的政治與宗教思想、司法實踐、流行文化等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由于科學水平的限制，人類很容易把無法理解的現(xiàn)象歸于超自然的力量。但是，為什么如此狂熱，為什么受害者會轉(zhuǎn)化成迫害者，為什么是馬薩諸塞而不是其他地方，為什么是在這一時代而非另一時代，為什么，就像一點火星扔進了干草堆，竟然失控到如此地步？

由于英國的宗教政治狀況，從 17世紀30年代起，清教徒紛紛向美洲大遷移，他們來到新英格蘭，在馬薩諸塞、康涅狄格、紐黑文和羅德島建立殖民地，并以自己的宗教原則為基礎建構了一整套的生活方式，逐漸將虔誠的信仰基督教確立為美國民族品質(zhì)的重要因子。

康涅狄格刑法典有言：“任何一個人，若在被宣判有罪之后信奉或崇拜任何其他神明，而不是上帝，他就將被處以極刑。”以此觀照被告?zhèn)兊谋憩F(xiàn)，在每個實例中大略都能看到指向明顯的、在心理影響和酷刑威脅下的迅速認罪。無論世俗還是教會的法官，都明確表達了自己對被告的期望，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們使用提示性的問題或者武力逼迫。只有極少數(shù)被告能堅持宣稱自己無罪，絕大多數(shù)都會很快陷入自己是有罪的認定，并力圖贖罪。

《獵巫：塞勒姆1692》[ 美] 斯泰西·希夫著新經(jīng)典文化·文匯出版社2020 年7 月

有很多“女巫”是農(nóng)家女孩。從作者搜集的口供來看，這些女孩大多處于卑微窮困、易遭污辱的環(huán)境。貧民處于最容易招致巫術指控的社會地位中，他們的怨恨被認為是瀆神的證據(jù)，巫術飛行既是靈魂自主權的表述，也是癲狂的表述，他們愿意承認從未犯過之罪，有些是出于畏懼，也有些是為了引起注意，渴求得到憐憫。家庭矛盾、婚姻危機、鄰里糾紛、經(jīng)濟債務、口角吵架等都可能引向被控告為巫師的危險。日益增長的私有財產(chǎn)之間的沖突是許多個案的根源，鄉(xiāng)村習俗與街坊輿論的重要性得到充分的體現(xiàn)。桀驁不馴者、不合規(guī)范者、尋釁鬧事者、孤僻離群者，成為獵巫的主要對象。

對于虔誠的、封閉的塞勒姆人來說，與撒旦及其魔鬼集團的結(jié)盟就這樣成了完全確實的現(xiàn)實。獵巫是一項社會清理，是和睦人際準則破壞后的無常秩序的反擊，是偏見所制造的階級壓迫和性別壓制的可怕效能，是不寬容的世界過于重視群體一致性的結(jié)果。魔鬼依然出沒在我們的周圍……

書訊

《疫苗競賽》

2020年新冠病毒肆虐全球，疫苗更成為人們普遍的關切。疫苗研發(fā)歷來是一項極端復雜的工作，仍有許多未解的謎團。在本書里，讀者能了解疫苗的研發(fā)歷史、基礎知識，能找到這些疑問的答案。

作者為斯坦福、牛津醫(yī)學科班出身，多年為《科學》《自然》撰寫生物醫(yī)學報道，知識權威可靠、敘事富有極強的文學性。難得的是，除普及生物學、基因科學、疫苗學的知識，本書還極具人道情懷，以豐富生動的案例故事介紹科學實驗倫理的發(fā)展、疫苗安全問題，以及政府在其中的監(jiān)管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