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遺憾使我們長大

甜面醬

奶奶家的小區，有一個經常在小區里溜達的爺爺。他總是穿著一身墨藍色的中山裝——有些破舊，卻永遠那么整潔。墨藍色的本山帽端端正正地扣在腦袋上。他身姿有些佝僂卻很努力地挺拔著。

小時候，我總是很害怕他，只因他喜歡堵小孩兒。他走在路上，若迎面走來一個小孩兒，他就會故作兇神惡煞地蠻橫：“喂，小孩兒，上哪去??？”眾多小孩兒之中，他尤其喜歡堵我。奶奶后來不無驕傲地說：“那是因為我們甜甜長得討喜?！笨稍诋敃r的我看來，他真的很嚇人，電視里演的無賴、強盜、人販子……都能在他的身上找到影子，他就是所有壞人的綜合體，是邪惡的代言人。每次迎面遇到他，我總是會緊緊攀住奶奶的胳膊，渾身發抖地躲在她身后。時間長了，見他只是嚇唬我而已，我膽子也漸漸大了點兒，也會偶爾叫囂著“我要去找警察叔叔把你抓起來”這樣的話。他也不生氣，只是開懷大笑，然后還要伸手摸摸我的腦袋。我害怕、厭惡他到了極致，怎么可能讓他摸呢？于是每次我都迅速躲開，不給他一絲絲的機會。

后來上了小學，懂得了一些簡單的人情世故和其他的情感，我開始為小時候那么害怕他而感到羞恥，這種羞恥心讓我每每看到他都低頭迅速跑開，不去理會他在我看來已經不是邪惡而是憨厚的笑容，也不去理會他向我伸來的手，他叫我小名我會裝作沒聽見，他再來堵我的時候我只會抬頭看他一眼然后一聲不吭地走開。

我以為，這是因為我長大了，既然長大了，理應跟小時候不懂事的自己告別?？扇缃窨磥?，我當時怎么好意思覺得自己長大了，我簡直幼稚得可以！小學六年，我一點一點地長高，小時候覺得他那足以遮天蔽日的身軀，看起來也漸漸變得瘦小。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不再戴那頂墨藍色的帽子，任憑頭發被風吹得凌亂，那頭頂的一小撮白，也就在這風中日復一日地吞噬著周邊的黑。

小學畢業，上了初中。初中離奶奶家很遠，所以只是偶爾去看望爺爺奶奶，也因此很少碰到他。在我八年級的時候，曾經碰到過他一次，只記得我因為他瘦小佝僂的身軀和花白的頭發而震驚。他整潔的中山裝呢？他挺拔的脊背呢？他神采飛揚的笑容呢？我抬眸卻不經意地同他對上視線，我頓時慌張了起來，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慌張什么。只好匆匆進了樓道，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兵荒馬亂地準備中考，如愿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高中生活是不同于初中的，我沉浸在這種忙碌的快樂里無法自拔，也漸漸地把他忘記了。在高二的某一天，我難得閑下來，就去了奶奶家，在聊天的過程中，奶奶突然問了一句：“你還記得孔爺爺嗎？”孔爺爺，是他，我記得的。“你孔爺爺上個月去世了?！?/p>

鼻子一點一點泛著強烈的酸，眼淚搖搖欲墜只在一瞬間——我怎么了？我還沒有真正地長大，我還沒有親熱地跟他寒暄，然后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幼時的不懂事和這么多年的失禮。我還沒有表達我的歉意，我還沒有讓他像以前那樣摸摸我的頭，然后笑著說：“甜甜都長這么大了！”……心里有個聲音在嘲笑著我的傷感：“你太矯情了！你是他的親人嗎？你有什么資格為他的去世感到傷心難過呢？這么多年你只在乎你自己?！笔前?，所以我永遠不會有和他重修于好的機會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好像真的長大了。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