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么辦

周雯

這對父母并不需要心理咨詢師，他們需要一個法官。

他們在歷數他們兒子的各種不堪，當我問到他們：“這個孩子是不是出生時就會罵父母，就會使用各種激惹你們的計謀呢？”他們一怔， 父親很快說：“可能遺傳了他的舅舅。”媽媽則說：“不，更像他的爺爺。”

在他們的描述下，他們的兒子是他們的敵人，是個惡魔（不僅僅是神獸）。因為他的暴怒會不期而至，發生時， 就如一場龍卷風襲來，身邊的東西都會被扔起， 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但起因可能只是因為一次答題沒有全對，或者老師沒有給優+，而他的玩伴卻得到了。

之后，他又會陷入深深的憂郁和自責。

父母完全無法理解這是為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通常他們會講道理，但他們發現，現在的道理，只會讓他更加憤怒。從前他們還會動手“修理”他，直到有一天他采取了對抗，而父母發現，他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

父母完全迷失了。他們需要找到一個人為他們指點迷津，而他們其實專注的是權威人士告訴他們，他們很稱職，卻不幸有了個很不稱職的孩子。

后來我見到了這個男孩子。

男孩子剛上初中，很漂亮，我揣測這個少年的幼兒時期一定像年畫上的娃娃，長得真是周正，個子也很高，但一副站不穩、坐不直的樣子。

他不會和我對視，也無法正常表達他的思想，總是皺著眉，聲音在喉嚨里咕嚕。只有提到他的“創作”，他的詩、小說和RAP時， 他的眼睛才會放光，當然也有猶疑——猶疑我是不是真的感興趣，是不是真的明白他在干什么。

我當然不會這么快就明白，但我非常有興趣去了解。這也讓這個男孩子困惑，也讓他不舒服，因為這是他生命里的一種全新體驗。

在后面的咨詢中我漸漸了解到，他因為父母的失望而感到悲傷，但當他失望時，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怕的是，更多的時候，他意識不到是什么令他失望，比如睡覺前，就是很煩躁，需要咆哮、怒吼、指桑罵槐，然后力竭、睡覺。

我深深地看著這個孩子，心底涌動無比的悲傷。他還小啊，但已經有“雙相情感障礙”的苗頭了， 而他和他的父母渾然不覺。

后來發生的情感障礙，或許有先天的因素，但父母的養育又是如何使得這樣的種子得以發芽并肆意長成的呢？

我知道他的爸爸媽媽都是事業有成的人士，在他的小時候，他們基本沒有時間和這個小孩子玩兒“沒意義”的游戲， 聽這個小孩子講“無聊”的事情。他們有太多的人生經驗、社會洞識、道德規則要傳授給他，而他是不需要被傾聽的，也沒有什么值得去欣賞和稱贊的，因為所有的言談舉止都是那么的“幼稚”。

孩子找不到“我”了。這個“我”是要在肯定、欣賞、理解中找到的，這個“我”在父母贊賞的眼光里逐漸茁壯，之后會長成一個“站得穩，行得直”的人。這個人可以自信地大聲說出自己的觀點，而不是在喉嚨里咕嚕， 不是偷偷藏起自己的作品， 同時又無時無刻不期待著他人的肯定，并為沒有得到這份暗自期待的獎賞，而使前行的勇氣一泄千里。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