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
如果我們要求不高,在一片葉子下安置一生的日子。花粉佐餐,露水茶飲,左鄰一只叫花姑娘的甲殼蟲,右鄰兩只忙忙碌碌的褐黃螞蟻。
這樣的秋天,各種糧食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粥一樣稠濃的西北風,喝一口便飽了肚子。
我會讓你喜歡上這樣的日子,生生世世跟我過下去。
葉子下懷孕,葉子上產子。他們天生可愛懂事,我們的孩子,只接受陽光和風的教育,在露水和花粉里領受我們的全部旨意。他們向南飛,向北飛,向東飛,都回到家里。
如果我們要求不高,一小洼水邊,一塊土下,一個淺淺的牛蹄窩里,都能安排好一生的日子。針尖小的一絲陽光暖熱身子,頭發細的一絲清風,讓我們涼爽半個下午。
我們不要家具,不要床,困了你睡在我身上,我睡在一粒發芽的草籽上,夢中我們被手掌一樣的蓓蕾捧起,越舉越高,醒來時就到夏天了。扇扇雙翅,我要到花花綠綠的田野轉一趟。
一朵叫紫胭的花上你睡午覺,一朵叫紅媚的花兒在頭頂撐開涼棚。誰也不驚動你,紫色花粉沾滿身子,紅色花粉落進夢里。等我轉一圈回來,拍拍屁股,寶貝,快起來懷孕生子,東邊那片麥茬地里空空蕩蕩,我們把子孫繁衍到那里。
如果不嫌輕,我們還可以像兩股風一樣過日子。春天的早晨你從東邊那條山谷吹過來,我從南邊那片田野刮過去。我們遇到一起合成一股風,是兩股緊緊抱在一起的風。
我們吹開花朵,也吹開塵土,看見埋沒多年的事物,跟新的一樣。當更大更猛的風刮過田野,我們在嘩嘩的葉子聲里藏起了自己,不跟它們刮往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