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趙望進(山西省文聯原副主席、山西省書協原主席)
一
1960年,我考入山西大學。那時姚奠中先生是古典文學教研室主任,為我們教授古典文學,他的課是同學們最喜愛的。因為他不僅有淵博的知識、流利的口才,而且有漂亮的板書。在講唐詩宋詞時,他總是先把要講的用粉筆豎寫在黑板上,蒼勁的行書,得當的布局,黑底白字,非常美觀。爾后,邊講邊用粉筆或點或圈,以此標明詩意、警句和韻律,引人入勝。同學們在欣賞詩詞的同時,也欣賞了書法,并通過欣賞書法加深了對詩詞的理解。
當時,我是班長,酷愛書法,常常在他家里看他寫字,向他請教。一次他給“山大糧店”寫牌子,我給他壓紙研墨。他從筆筒中隨手抽出一支大楷筆,用牙輕輕咬開筆尖,在水里泡開,又調了淡墨,他說:“寫牌子要用輪廓,能看清楚就行了,不需要濃墨書寫。要不,寫四個字得磨半天墨。”由于那時正值極度困難時期,紙張十分緊缺,索性就寫在發灰的有光紙上。雖然每個字只有碗口大,但十分清晰、穩重。幾天后,用紅油漆將“山大糧店”四個字描在白油漆刷過的木匾上。牌匾雖然不大,但字很有分量。
二
1961年國慶節,我與幾位同學以校團委的名義策劃了“山西大學首屆書畫展”,地址在教工俱樂部。當時參展的有著名書畫家、學校教師趙延緒、楊秀珍、宋光祥等。
姚先生很支持這次活動,把他收藏的齊白石作品也拿出來參展。為了使展覽主題突出,避免平鋪直敘,我們提議把十幾張有光紙粘接到電影屏幕那么大,請姚先生寫一首毛澤東的《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這首詞是關于國慶的,內容很適合。
我們把姚先生請到展覽現場,把紙鋪好,只見姚先生拿著一支斗筆,站在紙前端詳,微微點頭,計算了一下字數和行數,將斗筆在墨汁盆里反復蘸著,默不作聲。片刻,他說:“開始吧。”邊說邊脫掉鞋子,立于紙上,彎腰疾書,每字一尺見方,飛流直下,42個字一氣呵成,章法布局得當,字意、筆意表現得恰到好處,大氣磅礴。圍觀的同學和老師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姚先生席地書寫毛澤東詞的消息不脛而走,老師同學紛紛來參觀,教育廳和文教部的領導也來到現場觀賞。
1996年,全國書法家在壺口舉行筆會,以白色“的確良”布作“紙”的30米長卷鋪于岸東的石板上,姚先生開筆,寫下了“河山壯麗”四個大字。
我認識先生五十多年來,他僅僅這么寫過兩次。
三
在高中和大學一年級時,我常常寫“仿毛體”,臨摹得很像。同學和老師都夸獎我寫得好,然而姚奠中先生卻不這樣看。1962年重陽節,迎澤公園舉辦菊花展覽,同時在藏經樓里也有書家云集,以書以文會友。我和幾位同學本來是去看熱鬧的,卻被他們把我拉了進去冒充“寫手”。我緊張極了,發抖的手拿起筆來寫下“江山如此多嬌”六個仿毛體字。山大藝術系的一位老教師聽說是山大學生寫的,專門找到我,并對我贊賞有加。可是,姚先生卻把我叫到家里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他說:“你寫得再像,最多是個‘仿毛體’,你自己的東西呢?學習書法臨摹是必要的,是基本功,但只摹一種不行,再好也不能成為家,必須取法乎上,轉益多師。”從此以后,我在原來的基礎上,開始深入學習隸書,經劉永德先生介紹在省博物館買了《石門頌》和《曹全碑》。我從這兩通碑開始,廣泛讀臨漢隸,旁及清隸。在學習漢隸和清隸的基礎上,想寫出自己的風格。可以說,在習隸的過程中搖來擺去,一個階段一個特點,有時過于柔,有時過于死。
在1988年搞第一次展覽時,姚先生同姚青苗、羅元貞教授前去觀看。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功力還不夠。”2000年在晉祠展覽時,先生偕師母專程前往。他看了我的隸書十六條屏《長恨歌》后,指出有的字不規范,我說:“鄧石如就這樣寫。”他說:“鄧石如常寫錯字,不要認為是名家的就都正確。”后來,他用四百字的稿紙寫了一遍《長恨歌》給我,成為我學習的范本。
姚先生是既重視傳統,又敢于突破傳統、不為名人所束縛的探索者。他常常鼓勵我們要“追慕古人得高趣,別出心裁成一家”。姚先生對我的教誨太多太多,是我人生成長的引路人。

姚奠中 篆書《中庸·第十四章》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