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歸所得[組章]

若非

老舍手跡

晚歸所得

冷風霸占三月的夜晚，一輛車的哀鳴，幾近于一群人的哀鳴。

這城市宛若白晝，隱身的太陽正溫暖著另一個黑夜。

收垃圾的車輛反復播放《蘭花草》。它兜售清潔，并無言地吞下這城市一天的污穢。

我們沿著路各自回家，聽見風聲呼嘯如同往日。

時而懷想未來。

大多時候，我們收縮脖子。把頭顱藏進溫暖的毛衣領，如同藏進一首形而上的詩歌里。

桃花的憂傷

整個三月初，桃花都沒日沒夜地忙著開放。

二月是冷的，不適合花枝招展，桃花明白的哲理，我們也明白。

只有三月正好。陽光是陽光的樣子，雨露是雨露的樣子，春天是春天的樣子。

一朵桃花往往代表一個桃子，它們足夠撫慰一個人的胃部。

桃花因此開得很小心。在白天開，在黑夜開，在晴天開，在陰天開。嗯，在所有能開放的日子里，桃花，都不辭辛勞。

只是后來，倒春寒完全打破了天氣預報的計劃。一夜之間，就堵住了桃花的去路。

那一夜，院子里的桃花都嚶嚶哭泣。

那一夜，所有的桃花都放棄了開放。

清晨的冷風中，桃花憂傷地，垂頭喪氣，像個戰敗的小將軍。

紙間的鄉愁

最后一頁的月亮，都被我們寫滿了冬日清晨的霜。

再附上一頁大雪，隨筆點上兩三朵寒梅，這個冬天，就完美了。

但更多時候，我們得溫上一壺小酒，在城市的暖燈下，讀詩，把故鄉抒情得如同電暖爐一樣溫暖。

只有夢里才是孤獨的。白日里，我們忙著應付遠方來客，忙著對付一份接著一份的文件。連一個遠方山村的標點符號，都被密密麻麻的字擠出了版心。

夢里我們穿過城市，隨便往哪個方向，都是故鄉。像五子棋的追逐一樣，這個過程我們往往要費上一些周折，還需要一些小聰明，才能走到城郊。

城郊是故鄉是近親啊，會對我們寬容一些，天地把空氣輸送得再清新一點;流水把河道打造得再熟悉和溫馴一點。

這一頁，我們寫詩，飲酒。落筆之時，相互擁抱，趁著黎明到來之前回到單人床，回到被領導和同事期待的，新的清晨。

對了，這一頁紙上的字句，先藏起來，等待下一個夢到來，把與故鄉相關的念想再溫習上一遍。

樓梯間

被忽略的，被丟棄于冷清與陰暗的，最終通往同樣的樓頂和車庫。

它身懷絕技，擁抱鐵欄桿，曲折道路，和無人問津的意見箱;擁抱渴求健康的人和遠離人群的人，孤獨的人，絕望的人，談私密電話的人，欲哭無淚的人和無聊而自我懷疑的人。

它慢。它空。它漫長和寂寞。

腳步聲時有時無，人影始終不見。這獨立于喧鬧世界的家園，讓我愛，和沉迷。

下午三點，我從轉角窗戶，偷窺外界，發現人間并無異樣。我獨自緊護心房，默默心慌。

塵世之書

有幾年，我過分迷戀故土。從老家帶來的石頭，曾在河流中沉睡千年的石頭，圓潤地躺在書桌里，溫暖我好幾年。

我也在離家的那個夏天，抓一把泥頭，塞進塑料袋。在異鄉的陽臺上，我看見它們，滋養出幾根小草，就興奮不已。好像我也是，老家長起來的一棵野草。

過了幾年，當初帶出來的石頭，已在奔波中遺失;陽臺上的那些泥土，也早被風吹走。想到這些，我就悲傷，直到有一天發現一個傷痕頑固地附在我的身上。我驚喜無比，傷口是屬于老家的;我也是，屬于老家的。

即便塵世喧囂，瘦了當初的夢想，肥了年輕的身體，我也一直是從老家這本大書出逃的一個逗號。

雨中西湖

薄薄的，柔柔的。西湖雨覆蓋了我的眉毛，也覆蓋了一片溫柔的水域。

傳說中的女子們躲在水的那一頭，身形輪廓模糊。我閉目一想，她們的面容就清晰起來。

船家開船后再沒有回來。

垂釣者把自己送上了歷史的魚鉤。

只剩這片溫柔的水域———

靜靜地，一聲不響地，把世事滄桑、風起云涌和愛恨情仇……默默地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