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小院吹起

一

令普通人掙扎其中的種種都困不住他，更顯得他出類拔萃。

“我的成績應該能沖沖清華。”高考分數(shù)查詢窗口零點準時開放，我的微信也格外熱鬧起來，“嗡嗡嗡”震個沒完，全是報成績的消息。而這一條信息格外扎眼，正來自他——我的學生。

我點開和他的對話框，看到他高考成績的截圖，一如既往的好分數(shù)。這將是他通向夢想的陽關(guān)大道。

他在班會上談過理想。“我想當科學家。”他如是說，其他同學都笑了——那是他們幼兒園時才會說的話，現(xiàn)在早不會這么想了。可現(xiàn)在看來，這于他并非隨口一提的敷衍，也并非不切實際的妄想。不，不止現(xiàn)在，一向如此——從他課堂上的過分機敏和課堂下的勤奮好問看，他的光明未來早可窺見一二了。

他興許真能當上科學家。我盯著他的成績條，知道這是我教師生涯里濃墨重彩的光輝一筆，我將因此得到學校的嘉獎和家長的感謝。我該感到喜悅和驕傲，可我心里卻頓生了些盛不下的悲傷，溢出來成了眼淚。

二

我也曾有過遠大的夢想，像他一樣;我也曾挑燈夜戰(zhàn)直到凌晨，像他一樣;我也曾順風順水一路優(yōu)秀，一舉考上重點中學的重點班，像他一樣。可我和他又不一樣，我沒有他那靈光的腦子。我拋出一個難題，他可脫口而出，而我的老師講完一道難題時，我還在題中某一步兜圈子;他有余力鉆研大學和課外知識，那時的我卻時時為學透課本焦頭爛額;他的成績被人艷羨已成常態(tài)，我卻拼死拼活地只求把成績提到平均分。他離他的夢想越來越近，我和我的夢想漸行漸遠。家人不理解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后，為自己已定型的未來感到的悲慟。他們的祝賀，時刻提醒著我的失敗——我只是個普通人。

令普通人掙扎其中的種種，我不知如何從中脫身，只能眼看那些不被此困住的人越走越遠。年復一年，學生們各奔前程，一如我高考那年。其中有些人定會有所建樹，不過不是我罷了;有些人定能達到自己的夢想，不過不是我罷了。

“恭喜，好好睡覺吧。祝你成為科學家。”我將自己從情緒中抽離，回復他一句祝賀——畢竟我該為此感到開心。

三

我打開一個個對話框，閱讀、回復、退出……在重復中，我?guī)缀跬讼惹八械囊怆y平，直到我看到一句話：“當個老師也不賴。”

當年，我的奶奶看著我?guī)煼洞髮W的錄取通知書，也如是說：“當個老師也不賴。”

這句話一直讓我有感到不被理解的孤獨——使我難過的事，竟令她高興。

現(xiàn)在，我眼前的這句話同樣來自一個家長。她的孩子成績平平，不愛說話，雖然十分用功，但在一群優(yōu)秀的孩子中還是顯得無力。我因此和她談過一二，我說：“這樣下去就要平庸一輩子了。”

“謝謝老師對我家孩子的教導。她不聰明，和班里其他孩子比起來并不優(yōu)秀，讓您費了不少心。她現(xiàn)在的成績不能幫她實現(xiàn)多大的愿望。她想當個老師，我覺得當個老師也不賴。不是因為這個工作穩(wěn)定，只是因為這雖然是個普通的職業(yè)，但未必沒有建樹，像您一樣為我家孩子和其他孩子費心，也并非碌碌無為。況且她也盡力了，無論她優(yōu)秀與否，她對我都意義重大。”

我看著手機屏上的字，又見它們連同手機一起分解成零件飄向工廠，高樓解體變?yōu)榘浚柹鹩纸德洌到祹浊Т魏髵煸谔焐稀乙诧h到了奶奶院子里的小馬扎上，那時的奶奶，臉上的老年斑還不多，錄取通知書不知從什么地方飛到她手里——那是我18歲的暑假。

“當個老師也不賴，為什么非要多厲害呢。即使不比別人強，奶奶也依然喜歡你，就這樣普普通通的也很偉大。因為你來到我們身邊就是個厲害的事，那將有多少人為你驕傲……”

風從那時的小院吹起，吹到現(xiàn)在的我的心里。是他們不理解我，還是我不理解他們，又或是我不理解我呢？那些話乘風而來帶走了我身上的某些東西，又回到了時間深處，使我感到輕快無比。

我看到了自己，一個確確實實扎根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我真的不如那些出類拔萃的人嗎？不，我和他們一樣。

我手指飛動，敲在手機屏上：“沒錯，您的孩子和她的同學一樣了不起。我為我之前的話道歉，希望您能原諒。”

鄭佳瑩：北京市潞河中學高三（13）班學生

指導教師：邵紅梅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