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代際和“同時代人”的角度,身居中國西部的王偉并不是被過多談論的青年詩人,而在“80后”詩歌運動中他也是一個缺席者,出生于 1988年似乎帶有天然的代際的尷尬。但是,詩歌批評早已應該擺脫鬧哄哄的運動的后遺癥,關于“個人”的發現一直成為這些年來詩歌批評的一個起點。但是,在更為綜合和開放的視角之下“個人”往往又是可疑的。如果我們環顧當下中國詩壇,即時性、感官化、私己化的寫作幾乎無處不在,詩人深陷于日常的欣快癥或憤怒癥。無論是自嗨還是批判,這些詩歌幾乎都是寫作者在事物的外圍閑逛而又“自以為是”的產物,這些詩既不具備詩學難度也缺乏精神難度。詩人到底應該和誰說話?詩歌具備什么樣的功能?我們會發現這當下流行的正是“個人之詩”,詩人的眼界已經越來越狹小、逼仄,甚至瞇成了一條感官主義和自我至上的窄縫兒,而我們尋求的是具有精神啟示錄效果的“總體之詩”。
王偉出生于西部,曾跟隨父母在西部空間不斷變動,加之學習和工作上的數次變化,他與西部空間既是生存意義上又是文化層面上的。近年來他的詩歌總是不由自主地投向“西部”,而他筆下的西部既有工業文明和城市化時代的投影,又有著個人化的歷史想象力的深度參與。
王偉的詩歌中一度出現了“江湖”“青?!薄案咴薄疤瞥薄拔鞑俊边@樣的“關鍵詞”。就王偉的詩歌而言,他與空間之間發生了生命化學反應以及歷史化的效力,他是從詩歌記憶、現實境遇、個體烏托邦以及歷史化的求真意志多元融合的角度出發的。王偉關于“青?!薄拔鞑俊钡氖銓懖⒉皇堑胤狡嬗^和文化元素的展示,而是維護了詩歌作為“記憶”的重要手段。身在被消費化、景觀化和奇觀化的“西部”來完成與此相關的詩歌寫作,其難度是巨大的,很容易陷入“同質化”寫作的泥淖之中。在空間面前,一個寫作者必須具備精神還原的能力,而不能成為“元素”刻板印象的套寫,這時候一個詩人的視角和時間意識以及空間想象力就變得愈加重要,“昆侖山 / 見證著我的過去,現在,將來 /我只身一人 /站在你的面前, /等待你認領我”(《做自己的王》)?!皞€人”和“昆侖山”之間呈現了不對等的關系,短暫的瞬間的過客與凝恒、蒼茫的龐然大物必將產生精神碰撞的關系,“認領”一詞凸顯了生命的虛弱以及精神認同意識,而這幾乎是很多“西部詩人”寫作的一個底色或詞語命運。這是自我的爭辯。自我與自我爭辯產生的才是詩,正如謝默斯·希尼所直陳的那樣:“我寫詩 /是為了看清自己,使黑暗發出回聲”(《個人的詩泉》)。由此生發出來的詩歌就具有了精神剖析和自我指示的功能,這再一次顯現了詩人對自我肖像以及時間淵藪的剖析、審視能力。詩歌從來都不是“絕對真理”,而是類似于語言和精神的“結石”,它們于日常情境中撕開了一個時間的裂口,里面瞬息迸發出來的記憶和感受粒子硌疼了我們。
地域和空間區隔曾給人們的日常生活以及文化視界帶來了巨大影響,相應的“地域性寫作”曾是一個比較顯豁的文學傳統。然而在米歇爾·福柯看來,20世紀是一個空間的時代——如今早已經是 21世紀了,而隨著空間轉向以及“地方性知識”的逐漸弱化,在世界性的命題面前人們不得不將目光越來越多的投注到“地域”和“空間”之上。蘇軾當年對杜甫遠走成都時就詩人和空間的寫作關系發出如此慨嘆,“老杜自秦州赴成都,所歷輒作一詩,數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詩人殆無可擬者。”(朱弁:《風月堂詩話》)然而時過境遷,對于“地域性詩歌”以及地域與詩人之間關系我持有的越來越多的卻是疑慮,而“地域書寫”作為重要的評價尺度卻在中國詩歌發展過程中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總是有人對“地域”投注了過多的熱情,甚至會言之鑿鑿地指認地域之間的巨大差異,甚至在“區域文化”“地方主義”的強勢口號之下產生了偏狹化和道德化的趨勢。由此,我們看到的是“地域性詩歌”的新一輪的信任危機,這一危機的形成既與詩人對地域的淺層描摹和觀光化景觀的炫耀有關,又與 21世紀以來現代性和城市化整體情勢下地方性知識所遭遇的挑戰有關。質言之,無論是具體的空間乃至更為闊大甚至抽象化的地域已經發生了質變,而這必然深層地影響到同時代人的生活方式、精神視域以及世界觀。“地域性”以及我們使用的越來越頻繁的“地方性知識”本身就是一個歷史化的變動空間,更為準確地說并不只是空間而是時空體結構,它與整個社會的大動脈以及毛細血管發生著極其復雜的滲透關系。然而,隨著“景觀社會”的猝然降臨,在由“速度”“城市”和“后工業”構成的強大現代性法則面前,曾經近乎靜止的整體化的地域和一個個具體的空間、地點都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動,甚至在一夜之間發生了“斷裂”?,F代時間景觀使得詩人的即時性體驗、觀察和停留的時間長度以及體驗方式都發生了震驚般的變化。在穩定的心理結構以及封閉的時空觀念被打破之后,隨之而來的感受則是曖昧的、陌生的、撕裂的。這讓我想到了“土著”文化的命運。公元前 1213年拉美西斯二世去世,尸身被制成木乃伊之后歷經了三千多年的時光,極富象征意味的是被譽為埃及最帥法老的拉美西斯二世居然在西方的博物館中腐爛了。民族學光照下的“最后樣本”徹底消失,曾經的證據被抹平,“對于土著民的‘發現和‘保護等同于‘文化滅絕(盡管對土著民的流失和衰落的敘述經常是高度令人存疑的,就他們所代表的傳奇化和曲解化而言)。這種‘文化滅絕是從文化的‘博物館化或‘去博物館化而造成的。在前者中,土著的對象 /手工藝品從其文化語境中被移除,并在展示中被破壞(它們暴露在當代文化的毀滅之光下);在后者中,把對象 /手工藝品放回到原生語境是一種在建構擬真中去重新發現本真性和現實性的努力?!保ɡ聿榈隆.萊恩:《導讀鮑德里亞》)與此相應,“地域性”的文化功能以及詩人與地域的關系已然與傳統詩學迥然有別,“地域”也不再是一個萬能的精神烏托邦,而是真真切切地讓作為“人類記憶者”詩人處于不斷的懷疑、自我否定的矛盾情境之中。尤其是在世界視野和全球化的今天,地方性知識遭受到了越來越多的挑戰,地方之間的差異也越來越小。
在這樣的情勢下,王偉和“青海”在寫作中就發生了時時盤詰和抵牾,在山脈、河流、土地、物事面前,我們看到了一個精神的游蕩者和漫游者。這個西部的漫游者所經歷和目睹的世界既是現實的又是想象的,甚至更多的時候物象和幻象是融合在一起的,而它們都呈現了前所未有的文化記憶的焦慮意識和現代性城市景觀的龐大陰影,“我還在自己喜歡并痛苦的城里活著 //和大多數人一樣虛度日月 /我要在這活著也要在這死去”(《高原之城》)?!拔乙谶@活著也要在這死去”讓我們自然想到了汪峰的歌,而從詩歌語調上來看,王偉的一些詩歌確實具有自覺的“吟唱”質素。
我喜歡登北山之巔
在逆風中看看人群
大風中我看著青海
高原大風中
我被自己的渺小所忽略
高原的風足夠蒼老
它的模樣千年不變
它干凈得什么也沒有
它渾身寫滿了自由
——《青海風》
甚至有時這一“吟唱”因為調侃、憤怒而發生了聲調的變形。王偉的詩歌話語方式有時候是快速的、迅猛的,經常會摻雜戲謔和反諷的語調。王偉并不是一個“抒情詩人”,甚至他的詩歌有時候因為“口語”和“直陳敘述”的加入而顯得有幾分“生猛之氣”和“玩世不恭”的諧謔,“這狼多肉少的地方 /我大口抽著旱煙,打量白頭的阿爾金山 / 李白不禁蹦出一句,你真能待得住 /烏圖美仁就這樣 / 給我們烙上印記”(《烏圖美仁》)。王偉的詩歌呈現出對“文字”和“詩歌”的“元文化”崇拜,他總是在語言和文化的根性記憶那里對現時的寫作予以時時的反省和批判,在越來越油滑的文化消費時代“詩人”顯得如此無力。這也印證了生活和寫作之間并不輕松的關系,“日子越過越有摩擦力”(《我的命我買單》)。
王偉的詩中總是會有“李白”的影子出現,這正是精神伙伴帶來的一次次的穿越時空的對話,而這一對話的進行恰恰是在一個個的幻象當中。幻象并不一定意味著能夠給詩人帶來精神的重力和想象力的飛躍,對于王偉而言,這一幻象式的敘述方式正是來自于現實和生存的巨大壓力和焦慮。
王偉以“青?!薄拔鞑俊睘橹行牡目臻g抒寫夾雜了現實和歷史的雙重視角,他之所以將目前頻頻“空間”,其原因就在于曾經的詩性傳統和文化烏托邦幾乎已不復存在,尤其是“大地倫理”已經消解了“在我之上是一個個漢字 /在我之上是每一個親人 / 在我之上是青?!保ā对谖抑稀罚?/p>
“大地倫理”既是生態環境倫理又是文化倫理,因為處于時間和空間的維度所以必然隨著社會體制和空間秩序的變動而變動,甚至有朝一日會面目全非甚至解體,“這樣一個關于土地和人的觀點總會因為個人的經驗或各人的偏見而被混淆和扭曲的。但是不管真相在哪里,有一點卻如水晶般清晰,那就是我們這個越來越強大、美好的社會現在就像一個疑難病癥的患者,只癡迷于自身的經濟健康,反而忘記了保持身體健康的能力。”(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年鑒·作者序》)在“渙散”的時刻,詩人就要盡力維護詩歌的“記憶”功能,“風干的歷史和患有健忘癥的文字合謀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會把一群探險家 /忘得一干二凈”(《烏圖美仁》)。在地域的自然風景和時代景觀面前詩人首先是一個凝視者,而凝視狀態在一個加速度的交通網和城市化時代面前變得愈益艱難,茫然、錯亂和倏忽的眼神正在取代以往作家們凝視的眼睛。說到時代層面的空間經驗和地域認知,我們會發現很多詩人的詩歌據此攜帶了超大能量的“鄉愁”和倫理,很多詩人似乎剛從城市建筑中滿臉憂悒地走出來??陀^、物化和中性意義上的自然風物和時代景觀只有經過詩人的重組、過濾、變形才能具備精神品質。這提醒同時代的寫作者們,時代景觀以及具體的空間、物象都只是詩歌表達的一個媒介,最重要的在于選取的角度和選定的事物是否能成為時代和個人的“深度意象”,從而投射出整個時代的神經和人們的精神面影。然而,在很多寫作者那里成立的地域文化和地貌景觀所帶來的新奇和神秘已經更多地成了某種流行的被展覽的符號,成了慣性的機械生產,成了被馴服的風景。質言之,被風情化和風景化的地方空間(風物、風俗)甚至地方性知識已經與真實的豐富褶皺相去甚遠,更多時候成為寄生于地域上的“奇觀”。而我們所關注的詩歌中的“景觀”“事件”“生活”“現實”甚至“個人體驗”也往往成了某種炫耀的浮泛之物,經過概念化和儀式化后其本質和細節被抽空、清洗或者是抹平過了。這是一種快餐化的文字消費。為此,詩人必須在語言和精神生活中予以回應。而不幸的是很多詩人在回應這一情勢的時候成了社會倫理和道德化的替代品,而在詩意和詩藝上未有更多的“發現”。基于此,王偉在西寧、青海湖、于闐、芒崖、肯德可克、格爾木、都蘭、烏圖美仁這些空間點陣上一次次激活個人化的歷史想象力,而這又必須與“詞語”發現有效的共振,反之“地方”“空間”甚至“地理”視角下的詩歌很容易成為廉價的景觀道具和假大空的“文化詩”“地域性”。
布哈河上游
湟魚產下卵子
注定要回游大湖
我要在青海湖里
以十年長一斤的速度
老去
看鮮亮的時間
在細密的鱗片上
一次次閃亮
——《青海湖》
對于王偉來說,“地方”“空間”“地理”“地域”都是存在性體驗的結果,也是想象和修辭的過程。只有如此,一個個或大或小的空間才能夠被充實起來變得有血有肉,“這些空間標著所有的界線,標著光照和風的情況,標有經緯度,標有各個天體的位置,它們被當作人人共享而又不屬于任何人的永遠和諧的圖像,是屬于那些能夠想象出的事件的圖像?!保ū说谩h德克:《緩慢的歸鄉》)
王偉的詩歌“空間”一直浸染著憂慮和悖論,因為人類的童年期早已結束,原鄉已經成為廢墟,而德里克·沃爾科特早就發現了這一世界性現實——“一切終將消失,古風猶存的山谷終將凋零,藝術家將淪為人類學家、民俗學家。但在這之前,仍有些值得珍惜的地方,有些并未與時俱進的山坳,生活周而復始,不為世事變遷所侵擾。它們不是寄托鄉愁的所在,而是人跡罕至的圣地,尋常而純樸,就像那里的陽光。平庸威脅著這些地方,正如推土機威脅著海岬,勘測線威脅著欖仁樹,枯萎病威脅著山月桂。”(《安的列斯:史詩記憶之碎片》)這些地域、場景、區隔和空間構成了詩人寫作的起點或支點,在曾經的記憶尚未坍塌的時刻這些空間成了最后的避難之地和容身之所。這里的每一個地點和空間都不再是平面化的地圖標記,而是對應了嚴峻時刻的精神記憶和見證者的喊魂。王偉近乎身不由己地關注著現代性語境下的“地域消亡學”。如果這一精神起源和記憶中心遭受到了挑戰,那么也必將產生反本質的言說方式,遺忘和廢墟將取代記憶和共同體。而作為“語言”和“記憶”的操守者,詩人不得不時刻返觀斷崖時代的空間倫理和地域景觀,也在用語言和想象重建一種秩序和空間。面對王偉的詩歌“空間”及其“幻象”抒寫,我想強調的是在空間乃至地域面前,真正的詩人應該具備“哈扎爾辭典”那樣的捕夢者般的語言宗教感和深度的百科全書式的詞條意識,具備將客觀之物靈魂化的能力。
真正的地域化文本應該具有“壇城”般的象征能力,即在微觀和細碎中返觀整體性的世界,在一個定點和限制那里生發延伸的觸須并進而返觀內視精神化的自我。這最終生成的應該就是主體化的啟示錄式的“風景”。這讓我想到的是《看不見的森林》,在一平方米大的局促空間哈斯凱爾卻發現了一個具體幽微而足以照徹內心的世界,“那無數根肉刺是 /我的村莊里世代走散的人的遺址 / 這一根肉刺是 / 我的浮生中放眼天下的望遠鏡 / 誰是你的肉刺? / 你是誰的肉刺”(《肉刺:遺址》)。
霍俊明,河北豐潤人,現任職于《詩刊》社、中國作協詩歌委員會委員、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現代文學館首屆客座研究員。著有《轉世的桃花——陳超評傳》《于堅論》《喝粥的隱士》(韓語版)《詩人生活》等專著、詩集、散文集等十余部。曾獲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第十五屆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第十三屆河北省政府文藝振興獎理論批評獎等。曾參加劍橋大學徐志摩國際詩歌節、黑山共和國拉特科維奇國際詩歌之夜、第八屆澳門文學節以及青海湖國際詩歌節。
本欄責任編輯胡興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