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美的祭壇

“他是一位有成就的詩人和獨具風格的散文家，他可能有點像政治美學家……帶有強烈的藝術成分的政治個性具有一種炫耀性的想象力，它能使其個人的歷史具有戲劇性，并使一切現實服從野心勃勃的計劃。”一位外國漢學家在論及成功和失敗都同樣眩目的隋煬帝時，試圖用精神分析的模型來解釋發生于公元7世紀初期、遙遠而神秘的中國的那場不可思議的改朝換代的深層原因。

盡管被他的權力繼任者有意涂抹了各類失德的色彩，隋煬帝在這位漢學家的眼中依然煥發出絢麗的光輝。一個修建了比蘇伊士運河長10倍、比巴拿馬運河長20倍、橫跨五大水系的人工運河的天才設計師，一個開創了人類文明史上最富民主性的文官選拔制度——科舉制的頂級發明家，為什么會在享國14年、于50歲的盛壯之年被其子民的滔天怒浪裹挾，喪身于最親近的驍果軍之手?予智予雄的千古豪杰楊廣因何被丑化為各類民間傳說中的轉世鼠精?哄傳千載的扭曲口碑必然有其強悍的傳承基因，還原隋煬帝的歷史舞臺和精神世界才能洞察悲情大戲背后的邏輯。

小名阿摩的楊廣有著一個父祖榮華的家庭：出身于關隴貴胄的生父楊堅志大心雄、氣質深沉，具有同樣華麗背景的生母獨孤迦羅篤信佛學又堅韌剛強。在女婿周天元喪身于昏暴荒淫之后，楊堅平流直取廢周立隋，身為世子的小小楊廣瞬間站在了歷史舞臺的中央。盡管稚氣未脫羽翼未成，受封晉王的楊廣必須幼齡居藩出鎮方面。并州總管的非凡經歷帶給楊廣的不僅有大漠孤煙的雄渾體驗，更有掩吞秦漢的奇拔壯志——在他智力形成的重要時期，具有高度沖突和競爭性的環境以及像王韶、李徹、李雄這樣一批才德兼備的啟蒙老師，給了楊廣傲視天下的才具和盼顧自雄的心靈。

其時的中國正在呼喚一個真正的王者，400余年的南北分裂之痛使天下人心思合。安定了各方勢力之后決心一統天下的楊堅發動了滅陳之戰。時年20歲的名譽統帥楊廣在這次上有雄主布局、下有強臣執行的大勝利中雖功績不顯，但統帥大軍號令天下的天子威勢激活了他隱伏的欲望：向最高權力沖刺!

但嫡親大哥楊勇的太子之位是橫亙在權力天梯上的萬仞峭壁，目標導向而非資源導向的戰略家楊廣在坐鎮江都、傾心延攬南方士人的同時開始編織一張折沖權力的暗網。他用簡樸克己、尊上仁孝區隔于楊勇的奢靡淫選以爭取克勤克儉的父母的歡心，以謙恭卑屈敬接朝臣區隔于楊勇的傲慢無狀。當朝野的輿論最終認為楊廣政聲獨著之時，性刻多疑的文帝終于廢長立幼改置儲君。隱忍了十余年的楊廣已經觸摸到了權杖的邊緣。接下來的驚心動魄的宮廷爭斗和平息幼弟楊諒之叛都被日臻成熟的楊廣一氣呵成，隱忍15年的未中之志和樸素生活，終于被一朝君臨天下的釋放感強力彈回：這正是造就楊廣不世之功和滔天暴行的心理誘因，速度和壯美遂成大業行政的兩大標尺!

從震懾突厥回護根本、到取亂侮亡彈壓江南，高瞻遠矚的楊廣敏銳地意識到400年的分裂帶給中國的后遺癥：已經上升為帝國的經濟中心的南方與北方心理互斥，整個社會上下層深刻對立，讖緯彌天導致三教衰微。如何把北方的政治資源和南方的經濟實力連接，如何把門閥勛貴和士子精英勾兌，如何把世俗政權和三教融通，成為帝國舵手楊廣駕馭歷史航船的指南針。器局宏闊的隋煬帝以戰天斗地的拼命精神開始了他“慨然慕秦皇、漢武”的超越之旅。

從為迎合帝國經濟文化中心傾于東南的風華之變而營造東都到掘塹修馳、兩筑長城，從開挖橫跨南北、逶迤3000余里的大運河到通漕儲糧，從營造行宮到萬舸南巡，從經通西域到遣使東洋，隋煬帝為中華民族的億萬子孫的長久福祉奔忙不息。但所有這些都是在一種只爭朝夕的趕超心態中透支著民力民生，都掩映著隋煬帝壯美的“面子”哲理——這是帝國跨越式發展的高速公路上一個致命的陷阱，它將在蒼生不堪重負時全面坍塌。

盡管隋煬帝文辭具博，詩賦綺麗，但地廣三代、威振八纮的剛愎自用阻遏了他從書籍詩文中學習克制和反省的文化自贖功能。他殺戮功臣異己、阻誅飾非，把曾經政鳳和煦的溫暖廟堂變為了小人當道的道德深淵。當高句麗的不臣之舉點燃了隋煬帝的雷霆怒火，而三次掃地為兵的征討卻鎩羽而歸就最終成了壓垮大隋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堪連年苦役的民眾決心推翻不恤民力的暴虐帝王，功過俱著的一代雄杰楊廣最終被充滿驚疑的親信驍果軍勒殺于江都!

勤政而不愛民的隋煬帝眼光超越了時光、野心吞沒了良心、自負綁架了抱負。他的任何一項功績都可以使他不朽，但所有的功績加在一起卻使他速朽!“君王忍把平陳業，只換雷塘數畝田。”隋煬帝用一個王朝的代價告訴了管理者這樣一個道理：只有組織發展而沒有成員發展的模型是結構性缺損!而當一個組織中沒有批判的武器時，武器的批判一定會來臨!沒有了組織內的善意否定，一定會有組織外的惡意否決!當道的道德深淵。當高句麗的不臣之舉點燃了隋煬帝的雷霆怒火，而三次掃地為兵的征討卻鎩羽而歸就最終成了壓垮大隋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堪連年苦役的民眾決心推翻不恤民力的暴虐帝王，功過俱著的一代雄杰楊廣最終被充滿驚疑的親信驍果軍勒殺于江都!

勤政而不愛民的隋煬帝眼光超越了時光、野心吞沒了良心、自負綁架了抱負。他的任何一項功績都可以使他不朽，但所有的功績加在一起卻使他速朽!“君王忍把平陳業，只換雷塘數畝田。”隋煬帝用一個王朝的代價告訴了管理者這樣一個道理：只有組織發展而沒有成員發展的模型是結構性缺損!而當一個組織中沒有批判的武器時，武器的批判一定會來臨!沒有了組織內的善意否定，一定會有組織外的惡意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