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故事

周健

聲音里的氣質

一個人的骨血氣質是喊出來的

他熱愛家鄉

是生就的命

在家鄉，至今

對一個人表達厭棄的情緒

仍要保留雙方的尊嚴

仍然只用一個字

仿佛兵敗澠池

被親信勸降

商鞅面若沉淵，神閑氣定

他調穩氣息

將所蓄全身之氣聚于雙唇

正好夠一個雙唇爆破音脫口而出：

避！

商州故事

下不下雪

大地都空著

村莊也空著

荒廢的野山

靜默成黑夜的廟宇

坐在火前的奶奶

從灶膛掏陳年舊事

她抱著火焰的手

隱藏山河的密紋

果子沉睡中棄枝

隔窗接住落雪

祖先傳下來的大地

夢境遺落的時間

偌大的房子一再地回到

我面前，推開門時

抽煙的父親舉著一顆點燃的火

那是他半生沉默唯一的出口

黃昏

就是墜落也碎成月光瓷片

沒有一把刀愿卷曲其刃

一顆垂懸著商州的水滴

在黑暗覆蓋之前

收藏光芒

黃昏暈眩在石頭的旋渦里

山水閃爍而村屋黝暗

日暮之時，商鞅

收回一把閃光的刀

帶黃昏入鞘

商州?

一粒從金鳳山

高高的松枝上

落下的秦朝松果

被大地穩穩接住

在無數個春天打開之后

它從兩千年前開始圍捕我

商鞅寫詩

一首詩貫穿一塊鐵的硬傷。許多日子

一條河像

一根釘將自己打進暗處

從黑壓壓的人群中走過

沒有人知道他身體中埋著一塊鐵

正在照亮自己的黑暗

江山村的黑瓷碗

凹陷下去的地方

手中的土瓷碗

浮現出面目模糊的人群

用顏色涂染顏色

我晃動頭顱。沒有人在乎自己被

遮蔽在蔭影之下

一個村莊在我的手中靜止的時空里

止步

“客官，要啥？”

她用粗糲的聲音拉我回來的這個世界最被

關心缺油少鹽

而我一瞬間不愿意丟失

上帝的視角。曾不知

原來這只端在她和她祖輩手中的碗

現在由我端著

涼亭

在龜山上空手行走，

一個涼亭留不住什么。

四面洞開的身體，

放行一只鳥的飛翔。

陽光大把撒出金幣，

浪花濺起又落下，

往事努力攤開湖水，

白鶴無聲滑出船的輕。

有三兩游人，五六朵花

枯枝斜橫，山道上

丟失的綠苔

空樹搖著無果枝條。

木棧通天。回首

卸下了一座攜來的山

還有涼亭

守著獨自吹來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