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怠于清算的民事責任研究

劉麗

摘 要：《公司法》規定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怠于清算的連帶清償責任，一定程度上規范了公司不經清算就退出市場的現象。由于連帶責任突破了股東有限責任，因而在適用時應十分嚴格。只有在解散清算中，股東怠于履行清算義務，導致財產、賬冊等滅失，無法清算時，才需承擔連帶責任。強制清算和破產清算競合時，依據債權人最大限度公平清償原則，優先適用破產清算程序。準確解讀股東怠于清算的責任，才能更好發揮解散清算制度的價值，使得公司有序退出市場。

關鍵詞：清算義務人;怠于清算;連帶責任

1 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清算義務的理論基礎

1.1 清算義務人

清算義務人，是公司出現法定解散事由后依據法律及時啟動清算程序的主體。清算義務人不同于清算人，前者義務是啟動清算程序、組織公司開始清算，而后者主要是在成立清算組后履行具體清算事務。當清算義務人直接擔任清算人清算事務時，存在競合。《民法總則》第70條界定了清算義務人，公司法第183條僅規定了清算組由股東組成，但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2款賦予股東清算義務。依據特別法優于一般法，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是股東。

1.2 清算義務

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履行的清算義務包括：依據《公司法》第184條在法定期間內成立清算組啟動清算程序，和妥善保管公司的財產、賬冊、重要文件等資料。如果股東在解散事由出現前未妥善保管致滅失的，要么因公司無財產而導致清算沒有意義，要么因公司無賬冊等重要文件而無法查清公司財產狀況，進而無法清算。

2 股東怠于清算造成公司無法清算的界定

2.1 《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1款和第2款

第1款規定了成立清算組和第2款的怠于履行義務都屬于清算義務內容，區分二者在于是否造成了無法清算的后果。第1款中由于財產損失范圍能確定，因而股東在損失范圍內賠償;第2款中由于缺乏賬冊文件無法查清資產，公司無法清算，股東不作為造成的損失難以確定，其應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2.2 怠于履行清算義務的認定

怠于清算指股東在法定期間內不履行、拖延履行、其他股東請求后拒絕履行成立清算組以啟動清算程序，或未妥善保管公司財產、賬冊資料的行為。為了防止債權人濫用訴權，如果股東能證明自己已經為啟動清算程序或保管好公司賬冊、財產等作了積極措施，那么就不認定為“怠于履行義務”。在上海存亮貿易有限公司訴蔣志東、王衛明等合同糾紛案中，法院認為股東即使未參與管理，也要履行清算義務。但對不掌控公司賬冊且未參與經營管理的小股東而言，與大股東一同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是極不公平的。連帶的基礎是《公司法》第20條第3款的公司人格否認制度，當小股東“濫用”有限責任時，才需連帶。小股東能證明自己不是董事會或監事會成員，且沒有參與公司經營管理的，由于沒有清算義務的前提，不履行清算達不到“濫用”的程度，則不屬于《第九次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14條的“怠于履行清算義務”，是故無需讓小股東連帶清償。

2.3 無法清算的界定

從以下兩方面考慮：

第一、公司財產、帳冊、重要文件等滅失，或者相關人員下落不明的。《強制清算紀要》第28、29條規定：股東未成立清算組啟動清算程序，債權人可申請強制清算。在清算中發現公司財產、帳冊、重要文件等滅失，無法查清公司財產狀況，或者相關人員下落不明的，認定無法清算，裁定程序終結，權利人依據裁定追究股東責任。因此，在強制清算程序中，法院以無法清算為由作出的終結裁定，視為公司無法清算。至于股東無法聯系、下落不明的，只影響送達方式，不違反民訴法第119條“起訴必須有明確的被告。”

第二、責令清算但不履行。在（2010）蘇商外終字第0068號判決中，法院判決要求股東清算而股東未清算。在（2010）豐民初字第11248號判決中，工商機關責令股東清算而股東未清算。上述案例中，法院均以公權力機關已責令股東履行義務而股東未履行為由，認定無法清算。

3 股東承擔的民事責任

3.1 責任性質

法律責任與法定義務和救濟權相對應。義務人不履行義務，侵害了權利人的權利時，那么由合法行為構建的常態法律關系就轉變成以救濟權和法律責任為內容的特殊法律關系。權利主體獲得救濟權，義務主體要依法承擔法律責任。清算是法定義務，公司解散后如果股東怠于履行侵害了債權人權利，就需要承擔民事侵權責任。

清算義務人在法定期限內啟動清算程序是法定義務，不存在不履行義務的合理情形。因為是法定義務，那么清算義務人應預知到其不履行清算義務產生的法律后果，這是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2款的立法根據。因而股東怠于履行義務違反了法律規定的義務，侵犯了債權人的財產權益，符合侵權行為特征，需要擔責。股東承擔連帶責任的基礎是《公司法》第20條的公司人格獨立，公司解散后未注銷之前，法人人格仍存在。股東濫用公司人格，導致債權無法實現的，此時需刺破公司面紗，突破股東有限責任。

3.2 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

3.2.1 侵權行為

侵權行為指股東在公司解散后，能履行清算義務卻不履行的違法行為，即怠于履行清算義務，由債權人舉證證明股東“怠于履行義務”。如果債權人已經通過蓋然性證據證明了股東有侵權行為，此時發生證明責任的轉移，由股東證明自己沒有怠于履行。

3.2.2 損害結果

公司的清算必須有財產、賬冊、重要文件等最基本的物質條件，否則公司無法清算，所以損害結果是“公司材料滅失無法清算”。若僅僅是未組成清算組導致財產流失，但并未造成“公司無法清算”的損害結果，那么股東適用《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1款的規定，對公司損失范圍內財產承擔賠償責任，而不適用連帶賠償責任。無法清算作為一種消極事實，債權人只要證明達到蓋然性程度即完成舉證責任。

3.2.3 因果關系

因果關系指股東怠于履行是“財產、賬冊、重要文件等滅失，無法進行清算的”的原因。債權人作為外部第三人，無法探知公司內部的賬冊、重要文件以及資產情況，舉證十分困難，所以實踐中一般不需債權人證明因果關系，法官直接推定侵權行為和損害結果因果關系成立。若股東想要免責，實行舉證責任倒置，抗辯因果關系成立。比如，股東可以證明公司無法進行清算是由于財產和賬冊因自然災害或他人原因而毀損;或者小股東也可證明公司的財產、賬冊等由公司控股股東保管，即使自己怠于履行也無法造成公司無法清算的后果。

3.2.4 過錯

在公司解散后，法律規定股東應當啟動清算程序、妥善保管公司的財產、賬冊、重要文件，是作為的義務，而股東的不作為一定是出于故意或過失，因此股東怠于履行是存在過錯的。故意是股東明知自己有義務卻不履行。過失是指公司已經出現法定清算事由，由于股東欠缺法律知識等原因不知道應啟動清算程序或過失導致公司財產、賬冊和重要文件等資料滅失。

當以上侵權構成要件滿足時，債權人可以請求股東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4 侵權訴訟

4.1 債權人的訴訟策略

股東不啟動清算程序，債權人可按照《公司法》183條規定申請法院組織清算程序，債權人可以不經強制清算程序，直接向股東提起侵權訴訟。債權人直接向法院起訴股東時，必須證明公司已無法清算。但實際上債權人很難證明這個消極事實。為了便于債權人在侵權訴訟中完成舉證責任，在股東不啟動清算程序時，債權人可先提起強制清算程序。獲得法院關于“公司財產、賬冊、重要文件滅失，無法進行清算”裁定后，法院依據該裁定作出判決，而無需債權人再另行舉證。

4.2 訴訟時效

在解散清算程序中，一共有兩個債權債務關系。一是債權人對公司享有的債權，二是債權人依據第18條第2款的規定請求股東承擔連帶責任的侵權之債，兩個債權都受訴訟時效限制。由于公司對債權人所負之債是股東對債權人所付之債的前提，如果公司財產足以清償債務，股東無需擔責。因此，股東抗辯其不承擔連帶責任時，可以主張公司之債訴訟時效抗辯，也可主張自己對債權人侵權之債的時效抗辯，債權人主張債權時要受到雙重訴訟時效期間的限制。

對于訴訟時效起點，依據《民法總則》第183條的規定是自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損害以及義務人之日起計算，有兩種觀點：

一是債權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公司無法清算之日。如北京市第二中院（2015）二中民（商）終字第09084號判決書中，法院認為債權人某起重廠明確不能清算的事實是萊西市人民法院向債權人送達執行裁定書告知其已無財產執行之日。

二是應從債權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公司解散后的第15日后開始起算。在（2014）民二他字第16號民事判決書中，股東未依據《公司法》第183條規定，在解散事由出現后15日內成立清算組，導致了債權人的權益遭受了侵害。但這只是股東沒有組成清算組，債權人可以向法院申請強制清算的時間起點。股東沒有組成清算組只是啟動清算程序出現障礙，并不意味著債權人權利已經受損，需要對其進行救濟。債權人仍然可以通過強制清算程序實現債權，不存在權利受損。

我認為，訴訟時效應從債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公司無法進行清算之日起計算。訴訟時效適用于已經成立的請求權。債權人請求股東承擔連帶責任的請求權基礎是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2款，只有無法清算，債權無法通過清算程序獲得清償，此時債權人的請求權才成立。因此，無法清算是債權人請求股東擔責的必備要件。公司還不存在無法清算的結果之前，債權人的請求權還未成立，訴訟時效就無從適用。當公司出現了無法清算的結果，請求權成立，訴訟時效起點就是債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公司元法進行清算”之日。法院在強制清算程序中以無法清算為由作出了終結清算程序的裁定時，債權人在收到該裁定書時開始計算訴訟時效。

時效期間屆滿后，債權人以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2款清算義務人沒有提供公司財產、賬冊、重要文件為由，向股東提起怠于履行清算義務的侵權訴訟，屬于訴訟時效期間經過，只是喪失了勝訴權，但仍有起訴權。股東自愿給付的，不屬于不當得利。

5 強制清算和破產清算競合下的股東責任

5.1 強制清算和破產清算的競合

清算作為公司退出市場的必經程序，在企業被依法吊銷營業執照責令關閉或者被撤銷退出市場時，由于企業的行為本身就違法，所以原股東不啟動清算程序的情況十分的普遍。特別是被吊銷營業執照的企業中，大部分都資不抵債，從而造成強制清算與破產清算原因競合。原因競合時，債權人可以依據《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7條第2款的規定申請法院組織清算，除了與債權人協商制作債務清償方案并清償債務外，也可以依據《破產法》司法解釋（一）第5條申請破產清算。

但實踐中多數債權人都會申請法院強制清算。因為股東不啟動清算程序，如果造成了公司財產、賬冊資料滅失，無法清算的結果，債權人獲得無法清算的裁定后，可以依據《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2款的規定，向股東主張連帶責任，使債權得到最大清償。但是在公司同時存在破產原因時，這種做法可能會將債權人的正常商業風險不當轉移給股東。因此，九民紀要第117條規定了強制清算和破產清算競合時，債權人只能對債務人提起破產清算的申請。我認為在程序上限定了優先適用破產清算程序的規則，能使所有債權人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公平清償，也能使無法清算責任的承擔更公平合理，從而引導債權人加理性地行使申請權。

5.2 有限責任公司股東責任的合理限縮

在破產案件中同樣會出現因公司有關人員不履行義務，導致主要財產、賬冊、重要文件等滅失，無法進行清算的情形。破產終結后，債權人仍要求股東承擔連帶責任。我認為這不當地突破股東有限責任，擴大了公司法司法解釋二第18條第2款的適用范圍。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怠于履行清算義務承擔的連帶責任，必須嚴格限制在非破產清算程序中，而不包括破產清算程序中的怠于履行清算義務。破產終結后，不能再適用第18條第2款規定追究股東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