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婦變奏曲

管弢

阿婆（上海話外婆）、媽媽和我，都是家里的煮婦。時代不同，煮婦的“工作內容”也不同。

我在石庫門長大。小時候，我家和其他住戶同在一樓的公用“照披間”（上海話廚房）做飯。大家在“螺螄殼里做道場”，用上海話、寧波話、蘇北話……說家長里短。回想起來，大人們入廚的空間雖然逼仄，可相處得十分融洽。小小的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因此放學回家總找各種借口逗留在“照披間”。這樣做，既是為了第一個品嘗新出鍋的美味，更為了享受那支由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大家的歡笑聲組成的變奏曲。

阿婆掌勺的年代物質匱乏，煮婦要憑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在解決全家溫飽的基礎上，讓大家吃好。春天的馬蘭頭、夏天的豇豆……在巧手阿婆的加工下，先變成菜干，再成為佳肴，給濕冷的冬季帶來蔬菜的潤澤。入冬后，阿婆便拿出寶貝菜干“七十二變”給家人做美食。豇豆和豬肉相輔相成，豆著肉香，肉染豆鮮，這道豇豆干紅燒肉堪稱經典。馬蘭頭干淋上麻油，在飯鍋上一蒸，香氣便飄滿整棟樓。令我最難忘的還要數草頭餅。將金花菜干拌上糯米粉做成餅，在油鍋里煎好——這是只在過年時才能嘗到的美味。在阿婆的指導下，各家學做菜干，用巧手留住春天。三樓曬臺上晾曬的菜干，一度成為我們樓的標志。

媽媽掌勺于好年代。因為物質豐富，我媽媽很少為“吃什么”而發愁。那個時候，傍晚的“照披間”更加熱鬧：刺啦一聲響，東家的新鮮蔬菜在油鍋里長嘯;嗚嗚一陣低鳴，西家壓力鍋里的雞湯在沸騰。一時間，魚肉的鮮味、醬油的咸甜、洋蔥的辣沖在“照披間”里蒸騰盤旋。各家比拼廚藝，川菜、魯味、本幫菜輪番上陣。就拿春季的蠶豆來說，無錫的郝婆婆說，要放糖提鮮;東北的張奶奶強調，放油必須大方;山東大嬸叮囑，此物入鍋不可多翻;寧波阿娘講，下鍋前方可給豆剝去衣裳，否則豆子吹了風易變老……我總是躲在角落，邊聽邊學，偶爾也插上一句“我來試試”！

但是，漸漸地，在“照披間”里燒飯的人越來越少，鄰居們不必“錯峰燒飯”。有些人工作繁忙，沒有時間做飯。有些新成家的夫婦，則每天回父母家吃飯。

以阿婆、媽媽為榜樣，現在，我是家里的主廚。我從小耳濡目染，從阿婆、媽媽、李家姆媽、張家阿娘那里學來了各種秘籍，一手改良版本幫菜，深受家中食客們的好評。比如做酒香草頭，在火最旺的時候，繞著鍋邊澆上一圈二鍋頭。白酒瞬間汽化，酒香讓菜變得甜美。其實，鍋臺邊的人生也并不瑣碎荒涼。你看，一柜子的油鹽醬醋等待調配，各種食材任憑組合，不同形狀、色調的碗碟隨你心情擺盤。煮婦的工作，如今已變成創造性極高的一項藝術。我家廚房里的這首變奏曲真是越來越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