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和靜鈞
前不久向火星發射探測器的阿聯酋,最近又扔出“震撼彈”,宣布與阿拉伯國家宿敵以色列達成和平協議。消息傳來,中東國家普遍反應平淡,土耳其甚至反唇相譏,更多觀察家指出這只不過有其名無其實的脆弱協議而已。
不過,美國白宮里卻熱鬧成一鍋粥,特朗普稱這是“歷史性”偉大協議,白宮助手們心領神會,一片贊歌。如白宮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奧布萊恩一臉諂媚相,盛贊這份時隔25年再現的中東和平協議“全都是英明的特朗普一人的功勞”,“總統應該是諾貝爾和平獎的先鋒人物”。
大概兩年前,特朗普就因為與金正恩在新加坡會晤而被日本首相安倍“拍馬屁”,安倍寫信給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提名特朗普為和平獎候選人。雖然之后傳來在越南河內“特金會晤”時特朗普粗魯地從會場拂袖而去,雙方會晤無果而終。但不出數月,特朗普又戲精般現身朝鮮半島三八線上的板門店,一腳踏入朝鮮領土,從而成就美國首個“進入朝鮮”的在任總統。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些“真人秀”一般花里胡哨的把戲,實在不是什么值得載入史冊的成就,但獻媚者卻如過江之鯽,吹鼓抬轎,天花亂墜。是什么促使攻訐政治為主骨的西方政治行為蛻變成了需要靠阿諛奉承才能維系的政治生態呢?
禮貌與尊重是殘酷政治爭斗的潤滑油,政敵之間再怎么苦大仇深,在大庭廣眾面前,雙方之間交往還是以禮相待,“王不殺王”,盡量不使用侮辱人格的粗鄙語言或表述。正如影視中經常看到的一樣,傳統的西方政治家們著正裝,披官袍,戴假發,互尊“閣下”或“大人”,即便是在法庭上的辯護律師短兵相接,詰責火藥味十足,也不忘尊稱對方律師為“我的博學多識的朋友”,對當庭法官也左一聲“法官大人”,右一句“大人明鑒”,備極禮儀之德。

有奉承者稱特朗普應該出現在拉什莫爾總統山上,特朗普坦然接受。(圖為網友PS)
西方政壇上的禮儀,有時薄如一張紙,戳破往往是易如反掌之事,正如羅馬元老院里的議員們一邊激動地呼喊著“愷撒萬歲”,一邊卻冷酷地一人一刀殺死愷撒一樣,禮儀更多只是一張遮羞布。但如果沒有這塊遮羞布,如當下后發民主國家或地區一樣,任憑議員打架斗毆,屎尿橫飛,叫罵陣陣,這樣粗俗場景充斥著惡心的政治怪味,人們更多會懷念馬基雅弗利式的有序的權謀游戲。
所以,禮貌與尊重并不是當下泛起的拍馬屁政治的誘因,反而是缺乏政治禮儀莊嚴感之后滋長的政治裙帶腐敗關系,如果不通過奉承宣示政治立場,那么他有可能會成為無情的打擊對象,不論他是哪個黨派的人物。如同為共和黨出身、同為新保守主義代表人物的博爾頓,由于只知莽撞、不懂敬畏,被特朗普炒了魷魚,還被罵為“蠢人”?,F在替換上來的是隨時隨地歌頌特朗普的奧布萊恩。而白宮發言人凱莉·麥克納尼,據說拍出拍馬屁的最高境界,為了奉承大總統重視抗疫,說總統一天要接受核酸檢測多次,諂媚得讓特朗普翻白眼。
政治禮儀的淪喪,是在政治極化、分贓政治公開化的背景下產生的。黨派意識更加明顯,黨派利益爭斗水火不容,以黨派政治為基礎建立起來的民主政體,成了一座置放于火山口上的危樓。
美國政治極化進程也非今日之事,已有一段時日。奧巴馬初任總統之時,還廣結朋友,組建“對手內閣”,仿效林肯,化敵為友。但到了爭取連任之時,奧巴馬已經意識到禮讓只會讓自己吃虧。他在第一場連任競選辯論中,自認為“因行總統的禮貌而被對手氣勢占先”,故在第二場辯論中,奧巴馬表現得更有攻擊性,時而打斷羅姆尼的話,時而手指羅姆尼,時而以咄咄逼人的言辭,故意激怒羅姆尼,說羅姆尼是個不誠實的偽君子,不客氣地發起了人格攻擊。羅姆尼飲恨走人,收起了入主白宮夢。
特朗普對政治對手拜登、佩洛西等人的人格攻擊,幾乎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只要說到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就稱為“瞌睡喬”。特朗普甚至公然在推特轉發孫兒在踐踏丑化佩洛西形象的布娃娃。當他聽說拜登選了參議員哈里斯作為競選搭檔時,稱哈里斯女士為“法西斯分子”,是個“瘋女人”,一點不顧起碼的政治禮貌。政治禮儀的淪喪,導致了只有奉承者才可能免遭被攻擊的命運。
近年來,放眼西方各國,有遠見、有專業精神的政治人物逐漸成了稀缺品,活躍于臺前的政治人物,多是另類的政治人物,他們多以迎合民粹和反智文化而摘取大選果實,他們有的行為做事怪異,有的語言出格。如在英國,專業的建制派人物卡梅倫因堅守政治禮儀而引咎辭職,而非專業出身、一頭亂發的鮑里斯則走上前臺,不論是退歐談判還是抗擊疫情,都表現不盡如人意,自己也染上新冠病毒、送入ICU急救,可謂一地雞毛。
同樣的例子也出現在澳大利亞總理莫里森的身上,在澳大利亞森林大火、疫情等的處理上表現平平,但因緊跟美國、迎合民粹,鼓吹“中國威脅論”,撈取了大量政治資本。
這些人物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對現狀大為不滿的選民中廣受歡迎。關鍵一點就是,他們都擅長于操弄民粹政治,精于“甩鍋”卸責,所有的痛苦不是政敵帶來,就是對手們制造的。還有一點是,他們都在各種場合奉承美國總統特朗普,而特朗普則大言不慚邀功自賞,成就都是一人之英明所至。
民粹的泛起,令迎合民粹的政治人物輕而易舉就坐擁一幫“鐵桿支持者”,盲目個人神化,導致了個人崇拜之風。鐵桿支持者中形成這樣的意識:“只要是他說的,就是對的。”當特朗普說可以注射消毒液抗疫,還真的有支持者在身上注射了消毒水,死了都不怪總統。美國總統候選人的競爭者、特朗普的支持者赫爾曼·凱恩最后死于新冠,就是一例。
當特朗普說“沒有人比他更懂”的時候,他們也相信了,即便稍微查一下歷史就一目了然的事,支持者選擇了盲信,所以特朗普信口開河,把一戰和二戰時間混淆一氣,也不會對他有什么影響。甚至有的奉承者說要把特朗普的頭像刻在拉什莫爾總統山之時,特朗普認為“正合吾意”,因為“沒有人比他為美國做得更多了”。
由此可見,粗鄙政治的興起,不守原則與底線,政治倫理低下,皆有其經濟文化環境因素。失業、教育不足、福利稀缺,使民粹思潮成為左右政治走向的新力量,政治從業者不得不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在跟隨者還是沉默者兩個角色之間選擇,放棄了充當制衡者和調解者的積極角色,最外在的表現就是阿諛奉承者保住了職位,有異議者則被逐出。
自特朗普上任以來,只有奉承者擔任了最長的職位,如被稱為“史上最差”的國務卿蓬佩奧,白宮高級顧問、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其他職位上的人則很快就失寵。如被稱為美國的“抗疫隊長”的福奇,因不奉承、不迎合總統,逐漸被特朗普排除在白宮抗疫工作核心小組成員之外。
政治已經不再是彬彬有禮的正人君子之間的公開權力游戲,而是成為政治無賴者們為所欲為的斗獸場。但為了迷惑輿論,被奉承者與拍馬屁者們都需要一個高級別的政治謊言:國家安全,別人在占我便宜,以及假新聞。
可以說,特朗普在以上三個政治謊言塑造上是成功的,至少今天有很多民眾以為特朗普今天制裁這個國家、明天打壓那個高科技外企,都是為了捍衛國家安全的正義之舉,而從各種國際組織中退群,則是因為這些群友“無底線占美國的便宜”后的懲罰措施,一旦有人對此說三道四,那就是假新聞。反對他的是假新聞,贊美他的才是說實話,這不是明擺著要人們歌頌他嗎?在這樣的氛圍中,圍繞在其身邊的下屬、工作人員、支持者,自然就得到了暗示,向所有敢于對總統有所意見的人發起攻擊。福奇的家人受到生命威脅,應該都是特朗普的腦殘粉絲們的杰作。
事實上,政治謊言的設立與塑造方面,不只是共和黨的特朗普所工于心計,在民主黨的拜登陣營中也不缺乏,他們也在編織多項有利于己方大選的政治謊言,他們一樣會大搞奉承之術。假如拜登當選,美國政治就會一掃特朗普攪下的烏煙瘴氣,還得一個朗朗乾坤的干凈天空?不得而知。這是一個極化政治與民粹泛起后的綜合征,是政治衰敗的長期結果,一團和氣的拍馬屁文化只是表面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