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李羊朵：久別重逢，我們劇場見

文 本刊見習記者 龔蘭蘭

編劇史航、作家馮唐、演員彭昱暢、殷桃等來劇場觀戲。

坐落于京城小八道灣胡同的鼓樓西劇場，近年來一直被看作是中國民營小劇場的翹楚，而李羊朵正是它的創始人。她和開心麻花、至樂匯、社戲的創始人并稱為“北京四大民營話劇班主”。疫情嚴控期間，劇場關門歇業，四大“班主”的日子都不好過。

當看到低風險地區電影院7月20日起陸續恢復營業的消息時，李羊朵在朋友圈寫下“劇場的春天還會遠嗎？還有多遠？”她時刻等待著劇場開門的那一天。

8月初，北京保利劇院重啟上演公益演出，戲劇行業終于復工復產。同行之間奔走相告，戲劇人重返舞臺，李羊朵終于等到了。“這大半年劇場扛得很艱辛，現在回憶起來恍如隔世。”

自救宣告：戲劇還在，劇場還在

萬歷年間的老廟、古樹下逗兒孫的老人、賣煎餅果子的攤點……疫情之前，李羊朵每天中午都繞著彎彎曲曲的胡同來到鼓樓西劇場。檢查舞美燈光布置，演出時她偶爾會從辦公室跑到二樓操控臺看看演員的演出狀況和現場觀眾的反應；演出結束后雖不是夜深人靜，但胡同已經安靜下來。“安靜讓人敏感，對事情、作品、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感受力提升。這是戲劇本身帶來的安定感。”和上班族作息交叉而過，這就是李羊朵講述的疫情之前她每一天的生活常態。

但這樣的寧靜卻突然破碎了。“今年上半年，放眼戲劇行業，一片哀鳴。”談到這里，李羊朵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世界三大戲劇節被取消，就連國寶級的藝術殿堂——莎士比亞環球劇院也因疫情影響暫停營業，如果沒有資金支持，劇院有可能永久停業。在國內，劇場擱置演出或大規模退票，造成損失慘重。

“如果沒有疫情，我們鼓樓西也有多部口碑劇要上演，比如開場大戲《枕頭人》、奧斯卡鬼才導演馬丁·麥克多納創作的《斷手斯城》，上半年計劃的演出場次至少有100場。”李羊朵向記者介紹，一切演出停止后，雖然政府減免了鼓樓西劇場的場地租金和員工五險一金，但民營劇場還在經歷著暗黑時刻。

“當我以為希望到來時，北京新發地疫情反撲。”李羊朵在微信視頻那頭苦笑道。她邀請的線上劇本朗讀演員周一圍也因此無法從杭州前來，“那一瞬間真的挺絕望的。包括有些朋友說民營劇場要死掉了。但是我想不能沉淪于悲觀情緒里，我就想做一些增長信心的事情。”

重整心情后，“班主”李羊朵對劇場承載功能進行重新探索，并開始了自救之路。“有一天，看到戲劇人李歌老師轉發幫山東煙臺老家父母賣櫻桃的消息，轉完以后，我內心突然亮了一下。與李歌老師商議后，決定合作。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只希望在這個艱難的時刻能夠勇敢。”李羊朵說。

賣櫻桃之舉實則也和戲劇有著解不開的緣分。“契訶夫的絕筆之作戲劇《櫻桃園》中，櫻桃園其實也是一個精神家園，是人理性和情感的歸宿。而我們劇場合伙人編劇史航將劇場里的書店起名也叫‘櫻桃園’，是對契訶夫的致敬也是寄寓美好愿景。”

從收益上來看，賣櫻桃的收入對鼓樓西劇場的運營不過杯水車薪。但李羊朵覺得發聲更重要，“讓人們看到戲劇人沒有放棄，我們在努力求生，也讓政府看到民營企業的艱難。”

如今，劇場里的櫻桃早已經送到買家手中，但與契訶夫的情緣不止于此。李羊朵還籌備了“線上730”系列劇本演讀。契訶夫的獨幕劇《熊》、趙立新等精湛演繹的西方故事與中國評書式旁白結合的《斷手斯城》以及《麗南山的美人》等，都相繼與觀眾云見面。

但在做線上演讀直播之前李羊朵也是有顧慮的。“畢竟劇場藝術的魅力在于現場性，在于演員與觀眾面對面的交流，一旦脫離現場，劇場就失去它的魅力和特性。”然而出乎李羊朵意料的是線上劇本演讀，觀眾跟隨著聲音去想象劇本故事，反而更加突出戲劇的文學性。首次試水的《斷手斯城》，觀眾在社交平臺叫座叫好，這給了李羊朵信心。小劇場先前由于場地座位的限制，傳播也會有限，如今通過線上的方式受眾會更廣。

“哪怕到年底都不能演出，我們的自救行動也是不會停的。”目前李羊朵還在給劇場招募演員，已經進入第三輪考核。

組建自己的演員隊伍，其實這個想法李羊朵在創立劇場之初就有，但那時鼓樓西還未在京城戲劇界“出圈”。“這幾年我們自制劇全靠外聘演員，其實戲劇迷是很挑演員的。每次巡演如果遇到外聘演員檔期不合適，臨時換演員了，對一個戲的完成度也是不一樣，觀眾會抱怨的。”

不想再讓劇場的發展受制于演員，劇場有了一定知名度后，李羊朵開始招募演員，并計劃邀請國內知名導演為演員培演以及與國外表演團進行演員交換培訓計劃。“這叫為有源頭活水來吧，也可以稱為逆風飛翔。”李羊朵笑著概括此舉。

因熱愛而聚的人都在守護劇場

從深圳過完年回到北京的李羊朵，在不能去劇場那段時間里，她看書、看劇本、看王家衛的電影。偶爾會回憶起給劇場選址的那個夏天，也會掛念劇場的趙大爺、鬧鬧、木蘭，他們都在做什么呢？

6年前，長時間泡劇場的李羊朵就聽聞京城小劇場圈里有個默認的共識：劇場不能太大，大則氣散；也不能過于奢華，奢則神散。奔著這個“行規”，李羊朵開始給自己的劇場選址。“當我從鼓樓地鐵站出來，拿著手機導航，也像置身迷宮，快絕望的時候，小八道灣胡同如同天降。”

走進中華全國總工會文工團的院子，四四方方，滿墻的爬山虎綠意盎然。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李羊朵心想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了。

“劇場是需要靜氣的，我希望觀眾走進劇場時能褪去社會的喧囂，享受和演員一呼一吸的關系。”藏在胡同角落，鼓樓西劇場融合了上世紀50年代的工業風和胡同里的生活氣息，正好擁有不大不奢的獨特氣質。

鼓樓西劇場創始人李羊朵。

“我的很多決定在旁人看來都是率性而為。包括劇場沒有停車場，出了地鐵要步行近1公里。很多人為此可能都會放棄這個地方。”但酒香不怕巷子深，熱愛戲劇的人自然不遠萬里而來，鼓樓西也吸引了一批人來守護它。

疫情期間，劇場員工也在默默付出。

年近古稀的趙志軍是一個資深“北漂”。一頭花白的頭發，讓他在都是年輕人的劇場很顯眼。當初朋友把他引薦給劇場做保潔時，李羊朵是想拒絕的。從小就愛看戲的趙志軍用真誠打動了李羊朵，“他說來這里能看戲，每天跟演員、觀眾、導演們在一起很熱鬧，這就是他的幸福”。

而疫情期間，在嚴控的北京城，劇場儼然成了一座“孤島”。2月15日就從老家張家口返京的趙志軍孤身一人在劇場里。“劇場被封，我們都進不去。趙大爺每天在里面堅持消毒，吃的都是老家帶的蔬菜和肉。”

鼓樓西沒有了往日的熱鬧，趙志軍每天在劇場轉來轉去，時不時拍張劇場的照片發到員工群里，還留言：“大伙兒在家好好努力，劇場我一個人守著，挺好的。”

“每當看到趙大爺的話，我覺得再堅持堅持，劇場肯定會好起來。”李羊朵被趙志軍感動又鼓舞著。

相比被困的趙大爺，在家辦公的劇場經理鬧鬧顯得要忙碌得多：劇場公眾號的推文發送、新項目籌備。但是整整兩個月沒能進劇場讓她很不適，這是她8年來第一次和劇場分開那么久。“鬧鬧是從北京保利跳槽到鼓樓西的，離開老牌劇場選了我們，這么多年來有她在，我也安心。”李羊朵向記者介紹起劇場經理時，語氣里都是贊賞，民營小劇場能吸引人才，也讓她引以為傲。

而制片人木蘭的敬業又讓李羊朵心生敬意。“疫情期間，員工的工資都是最低額度的。木蘭的媽媽還在ICU治療。但我沒看到她耽誤工作，或者抱怨放棄。”木蘭把悲傷和壓力都藏在心里自我消化，依然以專業制片人的素養投入工作。逆境中選擇迎難而上，這種戲劇人的韌勁也讓李羊朵看到鼓樓西逆風起飛的希望。

拿下《隱秘的角落》版權后，終見花開

“一起去爬山嗎？”“我還有機會嗎？”今年夏天網劇《隱秘的角落》誕生數句名梗。出于行業的敏銳，李羊朵在劇集還沒播放完時，就聯絡紫金陳快速拿下了《隱秘的角落》話劇版權。這讓圈內人羨慕又嫉妒。李羊朵告訴記者，拿下這個劇并非因為它很火，每年叫好叫座的網劇很多，她還是被劇本身的內容吸引到了。

“我也是很挑劇本的，不會迎合流量。”李羊朵在談到劇場演出內容制作時，將她堅定的一面又展示出來了。當初創立自己的劇場時，李羊朵認為北京已經擁有一批能夠鑒賞西方戲劇的觀眾。鼓樓西劇場也是以西方現代戲劇為定位，6年間也做了很多直面戲劇。她認為《隱秘的角落》里講述的故事與劇場的氣質風格還是很契合的。“它不是一個普通的懸疑劇，具有一定的社會性。它用悲劇表達生活時，給觀眾會是一種反思。”

李羊朵說，如果城市是高速向前奔跑的列車，她希望劇場是能讓人慢下來的角落，也就是城市里的桃花源。她想讓更多人在戲劇中感受人性的豐富性，從而變得更加寬容。

守得云開見月明，劇場從停止營業到有限開放，如今又一個好消息傳來，劇場座位開放數量也將從30%上漲至50%。“雖然不是全部開放，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李羊朵對于復工很有信心，目前劇場在準備《麗南山的美人》《枕頭人》的復排，她也要變得忙碌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