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軍
《鑄劍》是歷史小說集《故事新編》的壓卷之作。接下來,筆者就帶領大家用“比較”的方法來解讀《鑄劍》,希望可以達到“窺一斑而知全貌”的效果。
一、比較“出游”和“出喪”的場面
如果說出游的情節是為表現王至高無上的威嚴的話,那么,出喪的場面就展現出了王的可笑和可悲。我們不禁要感嘆:“國民”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王的榮耀、威嚴、權利,都是閑人、百姓成就的;王的可悲可笑,也是由他的奴才們反映出來的。什么樣的國民,喂養出什么樣的統治者;什么樣的統治者,擁有什么樣的國民。所以說,魯迅的這篇歷史小說是在借“復仇的故事”揭示國民思想亟待改造這一“新”問題。
在游山的行陣中,魯迅生動地刻畫出了一個耀武揚威的國王形象,像漫畫中的人物一樣滑稽。在匍匐在地的國民心中,“王”是天之驕子,是“神”一樣的存在。而在后文,武士們從鼎中試圖打撈出國王“尊貴”的頭顱之時,卻分不清哪一個頭才是國王的。在這個場面中,我們哪里還看得到出身的高低貴賤?哪里還能分得清“九五之尊”和“普通平民”的差別?
如果《鑄劍》的主題僅僅是復仇的話,那么小說寫到眉間尺和黑色人把王殺了,故事就可以結束了。可是,小說并沒有到此收尾,之后,作者還別出心裁地寫了宮廷內外的一場讓人哭笑不得的殯葬鬧劇。“城里的人民”“遠處的人民”都一起“奔來”,“天一亮”,路上“已經擠滿了男男女女”,他們都是來看“三個頭”在同一個靈車上的“熱鬧”場景的。不僅如此,在出喪的過程中,男人“但哭著”追著看女人——王后和王妃;作為女人的王后、王妃也“但哭著”看男人。此時,這些男人、女人都是看客,彼此之間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端詳與品味,不難想象那是多么滑稽的場面。
小說至此,復仇壯士的悲壯之感已蕩然無存,唯有滑稽的“看客”還在津津有味地享受著屬于他們的“熱鬧”生活。此刻,讀者才能真正懂得魯迅為什么要說“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的戲劇的看客”,才能真正理解黑色人為什么不贊成眉間尺稱他為“義士”,才能真正理解黑色人為什么要冷然、傲然地稱“仗義、同情”這些“先前曾經干凈過”的東西“現在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這場跨越了生與死的復仇,終于在看客的目光中變得毫無意義,變成了一出荒誕、滑稽的大戲。
王游山時,百姓出來看熱鬧;王出喪時,百姓也出來看熱鬧。兩個情節前后呼應,無論是國王活著“出游”還是死后“出喪”,民眾都要出來看熱鬧,兩件事情在他們的心中沒有任何差別。魯迅先生通過《鑄劍》這個新編的復仇故事表達了“改造國民性”的必要性,揭示了看客的丑惡嘴臉。
二、比較“雌劍”與“雄劍”
《鑄劍》原名《眉間尺》。如果以“眉間尺”這個人名作為篇名,那么,神話中的人和事應是小說表現的重點,小說中眉間尺與黑色人聯合復仇之后的內容就是多余的了。作者為什么要以“鑄劍”命名呢?我們可以思考這幾個問題:“劍”指什么?鑄的是何劍?誰鑄的劍?魯迅寫此《鑄劍》是想鑄什么樣的劍?
“劍”在中國文學中是個特殊的意象。華夏民族素有佩劍、崇劍之風,“利劍在手”往往是至高權力的象征。在《鑄劍》中,眉間尺的父親鑄造了兩把劍,將雌劍給了王,把雄劍藏了起來。他不愧為一代名師,不僅精通鑄造,而且深諳人情,預先就料到王會為了保證寶劍是獨一無二、無可匹敵的,而殺死自己。王以為自己從此就有了天下獨一無二的劍,擁有了不容任何人挑釁的權利和威嚴,孰不知,還有一把一模一樣的雄劍在等著他,而這把雄劍一旦握在了他的仇人手里,就會帶來難以預料的災難。
眉問尺第一次看到這把神奇之劍時,“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隨乎都驟然失了光輝,惟有青光充塞宇內”“長五尺余,卻并不見得怎樣鋒利,劍口反而有些渾圓,正如一片韭葉”,魯迅先生對人們慣常看重的劍之“鋒利”避而不談,眉間尺和黑色人用雄劍復仇成功之后,文中就再也沒有對雌雄雙劍的任何描寫了。可見,作者看重的不是“劍”本身,而是“劍”象征的意義。歷史發展的規律告訴我們:哪里有絕對權力的至高統治,哪里就會有推翻此統治的至強力量;統治與反統治,絕對的權力與反抗之強力從來都是相輔相成的。雌雄雙劍是矛盾對立的兩方面,同時也是不可分割的統一體。從這個角度來說,沒有了麻木不仁的王,也就沒有了正義的復仇者。正如王富仁先生所說,擁有這雌雄劍的“王”“眉間尺”“宴之敖”,分別代表了人類歷史上的“專制君王”“個人復仇者”“社會反叛者”,這三者是極難割裂開來的,文中的“三頭同鼎”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他們都是中國社會的王,都是中國歷史的主宰者,也是中國歷史中的犧牲者。《鑄劍》表現的就是這三個王之間的關系。”
文中的“雌雄寶劍”與“結仇、復仇”的故事是相伴而生的,所以復仇結束后,劍的使命就完成了,也就沒有再出現的必要了。在文章的結尾,“鑄劍”的深層意義才浮顯出來。魯迅先生把思想批評之利劍指向了那些男男女女、熙熙攘攘的看客,先生要鑄的是一把“療救麻木看客”“改造愚昧國民”的現實主義之劍!先生希望用這把劍,用“新編”的“故事”來實現他畢生追求的“用文字拯救世界”“寫文章來拯救中國人的靈魂”的人生理想。
(作者單位:北京工業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