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賓導讀

林中洼地

游子衿

午夜，一只老虎來喝水。小心翼翼

探頭伸向水，伸出粗糙的舌頭……它消失了

走得并不匆忙，腳步很軟

第二天早晨，第一縷陽光

來喝水。鳥們也來了，白色的影子，黑色的影子

落在水里。然后是風

穿行在林間的風，來來回回

突然有一天，一隊潰敗的逃兵

涌進了這片樹林。他們驚惶而沮喪

滿臉血污，誰都不說話

他們也沒有停留，騎著幸存的戰馬

啪嗒啪嗒地踩在水上

瞬間就消失了蹤影。多少年過去了

追兵始終沒有出現……是誰，指揮了那場戰役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葉子渴了會來喝水，離開高高的樹枝

一切，都已經非常遙遠

世賓：那些消逝的事物

游子衿寫作三十多年，他的詩歌在當代詩歌寫作譜系里屬于現代主義的唯美主義。游子衿生活的地方位于廣東的客家山區，但他從九十年代初就有了現代意識的覺醒，這對于一個沉浸在革命現實主義的地區的寫作者來講，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自覺才能擺脫的困擾。他的詩歌吸納了里爾克、瓦雷里和俄羅斯白銀時代詩人的詩歌品質和詩歌精神，形成了他自己溫潤、內斂、典雅、靈動的詩歌風格。游子衿的詩歌并非那種尖銳的表現當下生存經驗的寫作，而是那種專注于內心感受，并充滿溫情的表達。無論處于什么情景，他有一種波瀾不驚的從容，他總是能在那疼痛的經驗里散發出一絲溫情。這也許和游子衿對這世界飽含著深沉的理解和寬容有關。

消逝和懷念可能是游子衿寫作的兩個重要主題，他基于愛的人生經驗使他對所有事物總是表現出一種溫情脈脈的愛意。《林中洼地》就是一首關涉消逝的詩歌。他以林中洼地為觀察點，目睹老虎、陽光、鳥群、風和一隊潰敗的逃兵，以及那常新常敗的樹葉，來洼地飲水或從上面經過。詩人寫得不動聲色，卻把萬物的生死和時間的浩蕩表現得淋漓盡致。我們能從他的詞語間體味到詩人對那些來到洼地的事物的深切把握，能體驗到他在寫下這些事物時內心的悲欣。那隊潰敗的逃兵讓他超越了自然的寫作，而進入人，進入歷史;這幾行雖然看起來輕描淡寫，卻讓這首詩獲得了重量。如果這首詩只是寫自然，就會使詩歌只停留在感悟和手藝人的“做詩”上，而無法抵達生命的體驗。

詩人的寫作當然是建立在感悟的基礎上，你有多深的感悟，就有可能把詩引向多深入，但這考驗的只是詩人的技巧和駕馭語言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在此基礎上，生命能有多厚實的體驗，必須把這體驗帶入語言之中，才能使詩歌獲得力量和厚重感。這是大詩和小詩的區別。我們也的確看到一些頗有才華的詩人在寫著靈巧的詩作，我想這與恐懼和自我閹割有關。

游子衿在這首詩歌中，既帶入他輕盈和深刻的感悟的詩寫特征，又表達出了詩歌對歷史的關照的一種重量感。這是我推薦這首詩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