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當前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理念的轉變

撰文李志新

有“江南布達拉宮”之稱的松陽縣楊家堂村

從歷史文化名村到傳統村落，我國在歷史村鎮這個領域的保護和建設工作已經進行了幾十年，但是傳統村落建設依然有許多問題需要進一步探索。筆者從事傳統村落保護發展專題研究和規劃設計多年，特就當前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的問題撰文一篇，與讀者共享。

李志新

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城鎮規劃設計研究院高級規劃師，長期從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傳統村落保護發展專題研究和規劃設計，協助住建部完成多項有關歷史文化名鎮名村和傳統村落保護發展政策和規范制定，在村鎮價值特色分析、村落公共文化空間、村鎮選址與格局文化等方面有深入研究。

傳統村落保護和建設中的問題

整體來看，雖然經過幾十年的保護和發展，但我國傳統村落在保護領域目前仍存在一些表象問題。比如，保護不及時，資金缺乏，破壞嚴重；保護和發展不均，游客集中在少量的網紅村落；大部分傳統村落空心化嚴重；村落旅游觀光的內容和形式比較單一；村落發展和利用集中在核心保護區，外圍環境大多荒廢；少量村落開發建設過度，造成建設性破壞。

而當我們進一步深入分析后發現，傳統村落出現這些問題是有諸多客觀原因的，其中有長期的城鄉經濟建設發展不平衡的原因，也有一些社會因素的原因。筆者單純從技術層面來分析束縛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的幾個現實因素。

一是傳統村落保護和建設工作缺乏技術經驗。地方村鎮保護工作內容復雜，缺乏技術人員指導，在村落治理、吸納社會人員共同參與、保護和發展等方面缺乏經驗，甚至有很多縣級的住建規劃和管理部門在傳統村落保護、管理等方面也缺乏技術。

二是保護和管理體系不成熟，內部仍有潛在矛盾。目前，我國古村落旅游開發的經營模式主要有三種：政府經營型、企業經營型和村集體經營型。這三種經營模式對村落保護和發展產生的影響雖不同，但從整體來看都還不夠成熟。其實早在20世紀末，宏村、周莊等一些古村鎮就已經開始探索古村落的經營和管理模式，但進度一直比較緩慢。目前，在鄉村振興的背景下，雖然鄉村文化特色的保護、傳承、資源利用等方面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注，也有越來越多的企業和社會人士參與進來，但是政府、社會（企業）、村落三方協作的平臺一直沒有搭建完善，合作的規則也處于探索階段。這其中最大的難點是，傳統村落區別于文物遺址，它是活態的，不斷發展的，因此管理它的機制也需要不斷發展和完善。

三是對傳統村落文化價值的闡釋和分析不足。傳統村落不僅僅是一處景觀，更是傳統思想、文化生態價值觀和精神生活的文化載體。從村域環境到街角屋邊，這種文化滲透到傳統村落的方方面面。傳統村落是一種文化資源，但是它又不同于自然風景、文物遺址、歌舞技藝等，它是以人的生活和活動為中心，以物質空間為載體，并依據內部的社會關系建立起來的綜合的人文景觀資源。我們以往對傳統村落的保護和建設工作的關注重點多在文物建筑、歌舞表演等方面，所以有些村落最終被“保護”成了收門票的空蕩蕩的“干尸標本”，有些村落成了收費的“戲臺”，有些村落粗制濫造了很多“網紅景觀”、娛樂設施。

傳統村落區別于文物遺址，它是活態的，不斷發展的，因此管理它的機制也需要不斷發展和完善。

傳統村落不僅僅是一處景觀，更是傳統思想、文化生態價值觀和精神生活的文化載體。

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的理念轉變

在當前階段，應該從基礎工作做起，像讀一本書、一篇美文一樣來細細研讀傳統村落，解讀其空間文化內涵。

近年來，國家提出文化遺產應由“保護、發展”轉變為“保護、傳承、創新、發展”—這八個字精煉地總結出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的基本理念、方法。筆者認為，“保護”是進行基礎研究和維護、修繕工作，使得村落中的各類文化資源不被破壞；“傳承”是對這些文化遺產進行進一步的研究、學習和領悟，是提高自身修養和技能；“創新”則是進一步探索，推陳出新，不斷改善；“發展”是進一步向前推進村落的文化產業、社會經濟等。

當前，借助鄉村旅游推動傳統村落的保護和發展已經成為主導方向。隨著傳統村落提供的文化產品不斷豐富，人們在村落中的文化消費習慣正在由參觀型向體驗型轉變。在新的發展理念下，鄉村提供的產品要更富有文化內涵，既能保護和傳承鄉村文化，又能滿足當前的市場需求。

如何才能提供這樣的文化產品呢？在當前階段，應該從基礎工作做起，像讀一本書、一篇美文一樣來細細研讀傳統村落，解讀其空間文化內涵。在這個過程中要重點關注兩點：一是生活的空間，二是空間的生活。“生活的空間”的著眼點雖然是具體的物質空間載體，但其實是想突出傳統村落的本土文化價值及傳承的意義，深入分析這些文化價值產生的背景文化，并關注與之相關的各類資源。“空間的生活”則是關注傳統村落與居民生產和生活之間的關聯，將居民生產和生活文化作為村落文化中的一項要素。對于傳統村落，很多人都把關注點放在村里的傳統建筑上而忽略村落的文化內涵，這是十分令人惋惜的。要知道，傳統村落不僅僅是盛放傳統建筑的容器，更關鍵的是它的內涵。

今年受疫情影響，很多景區暫時關閉，依托景區發展的傳統村落無疑受到很大沖擊。度過疫情高峰期之后，一些地方要求景區免費開放，又給那些主要依靠門票經濟的村落帶來壓力。但是我們反向思考一下，這種情況或許可以倒逼傳統村落的經濟發展模式進行轉型，擺脫門票經濟的固化思維限制，探索和開發新的高質量的鄉村產品。相較于此，數年前就著手做高質量鄉村產品的地區則獲得了先行優勢，比如浙江松陽縣的一些村落。

這次疫情對傳統村落的影響主要有三點：一是以往依靠客流量，像逛市場一樣的旅游方式必須要改變。需求分散式、慢節奏、高品質的鄉村文化旅游產品正越來越受市場認可，這也印證了人們的文化消費習慣正由參觀型向體驗型轉型。二是鄉村公共文化空間在疫情期間發揮了很大作用。它既是疫情期間村民溝通情感的場地、村里的主要活動空間，同時還是村里的農產品依靠電商輸出的驛站，也是游客體驗村落空間文化的主要空間載體。三是疫情促使村落管理人員開始反思并積極開拓新產品，也促使村民去思考和學習新的經營方式，進而促進了對村落新的發展模式的探索。

總之，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理念正從整體上發生轉變，從靜態保護管理向注重互動發展，從單一的景觀建筑資源參觀向多感官體驗發展，從“快餐式經濟”向精耕細作的高品質產品的開發發展。一批不斷開發出新型文化產品的傳統村落正在逐漸替代那些故步自封的村落，成為鄉村振興中的領軍者。

對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方法的思考

應該跳出核心保護區來看待傳統村落的文化資源。當前，進行全域文化保護和發展的觀念正在逐漸取代過去那種把核心保護區圈起來的管理觀念。傳統村落的文化資源不僅僅包括核心保護區內的那些歷史建筑、街巷，還包括村域內的生態環境、人文資源等，因此，對于傳統村落，我們應該跳出核心保護區，從村域的整體來看待村落文化景觀，拓展村落的旅游體驗空間。傳統村落的良好自然生態環境、富有生活氣息的空間氛圍往往能夠舒緩身心，讓游客像讀一本書一樣來慢慢感受村落風土人情。在古徽州地區，很多村莊的村口都有一個水口區域。這類區域通過對自然環境中的山、水、樹以及人工建造的橋、廟、塔等的綜合運用，打造出十分靈動和層次豐富的空間，可以說是傳統鄉村公共空間營建的精彩之筆。這類文化空間可以讓來訪者一進入村莊，就感受到村莊的美和氣質。

要充分利用村落中的邊角空地。在很多傳統村落中都有一些閑散空地，如果任由這些空地荒廢，這些地方很可能會成為臟、亂、差的空間；但如果加以整理和利用，則很可能成為村里的新菜園或者娛樂休閑空間。比如，黃山市徽州區西溪南村把村里的一些空地改造成菜園，為當地民宿提供綠色蔬菜，也增加了村民的收入。西溪南村還把一些空地改造成公共活動空間。這些活動空間很快成為遠近聞名的人氣場所，無形中也給村里的餐廳和民宿帶來了客源。因此，不要小看村落中閑散空地的價值，它們往往隱藏著很大的經濟收益。同時，利用這些空地時也要慎重，避免一味地模仿城市搞綠化。要積極征詢村民的意見，他們往往會提出更符合村落實際的想法。

要加強對傳統村落文化空間內涵的詮釋。傳統村落之所以不同于那些快速建成的景區式村落，就在于它本身擁有獨特的文化內涵。在傳統村落內涵的挖掘和科普方面，我們做的工作還遠遠不夠，應該積極向我們的鄰居日本學習。日本對歷史文化遺產的研究在大眾普及文化詮釋方面有很多經驗。比如，通過出版物、多媒體以及文創產品開發等方式把文化資源的背景、技術、保護傳承等內容傳播給大眾，進行普及化教育。我國在這方面雖然也已經做了大量的推廣工作，比如建立與傳統村落相關的博物館、拍攝關于鄉村文化的紀錄片等，但是由于我國的傳統村落數量種類眾多，要想普及傳統村落文化教育，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特別是在內容和形式創新方面。

海南省中廖村的榕樹廣場是村里的“人氣場所”。

安徽省宏村生機勃勃的菜園

傳統村落之所以不同于那些快速建成的景區式村落，就在于它本身擁有獨特的文化內涵。

有關技術措施和資金問題的『松陽經驗』

傳統村落的保護和發展需要外界助推，也需要積極引導村民參與，更需要出臺詳細的技術措施進行指導，提供相關資金和技術來作為基礎保障。浙江省松陽縣就分階段從整體方向指導、專項技術措施、資金扶持等層面制定了具體的規則：在整體層面制定了《關于加強歷史文化村落保護利用，打造“松陽古村落”品牌的實施意見》《關于規范傳統村落保護發展項目建設管理的實施意見》，確定了松陽縣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的主導方向；出臺了《傳統村落保護發展項目建設和房屋處置備案管理工作規程》，在老屋修繕、消防安全、民宿改造、工匠培訓、資金申請等方面進行了細化；出臺了《關于開展民居改造利用工作的實施意見（試行）》，將民居改造分為舒適休閑型、簡約休閑型、家庭自住型三類改造模式，并在墻體、屋頂、衛生間、綜合管線等方面提出不同的改造標準，規定在改造完成后給予資金補助；編制《傳統建筑修繕利用技術圖冊》等圖文并茂的圖冊；加強引導和管理，對通過改造和利用傳統民居來發展特色經營的經營者，按建筑面積給予補助；全面整治影響傳統村落風貌的亂搭亂建行為，對在傳統村落核心區域和周邊區域建房的行為進行控制和引導，在建筑布局、高度、風格、色調上要求與村莊傳統風格保持協調；出臺傳統民居改造利用專項政策，制定獎補標準，編制傳統民居改造技術指南，并通過示范項目，引導和幫助村民對原有住房進行修繕、改造，用較低的成本改善村民居住條件；通過解決房屋潮濕、不通風、隔熱差、采光不好等問題，進一步提升了土木結構房子的舒適度，使得村民改造民居的積極性日益高漲。

在傳統村落的保護和建設中，以獎勵補助來代替直接投入能夠更有效地激發村民的參與性。比如，松陽縣通過制定各類資金獎勵辦法來調動村級管理人員和村民的積極性，把文物資金直接補助給村民來保護和修繕歷史建筑。各村成立保護工作小組，建立保護利用考核激勵機制，對保護利用工作考核優異、良好、合格的村落按照級別分別給予1萬元至5萬元的獎勵。對嚴格按照規劃和工藝要求主動修繕自有瀕危歷史文化建筑的住戶，由松陽縣文廣局進行指導評估，評估合格的給予一定經費補助。在已經開展的修繕工作中，第一批給予70%的經費補助，第二批給予50%的經費補助。對于產權屬于村集體或個人的歷史文化建筑，村集體和個人依法認真履行日常保護義務，使歷史文化建筑得到良好保護，經縣文物部門檢查合格的，每年補助一定保護經費。省級以上文物每個補助2000元，縣級文物每個補助1000元，不可移動文物點每處補助800元，其他掛牌保護的歷史文化建筑每處補助500元。松陽縣以這種方式來調動村民參與保護的積極性。而對不按照保護要求實施保護或因保護不力造成損害的，將追究責任并給予紀律處分。民居改造根據舒適休閑型、簡約休閑型、家庭自住型三類改造，按照建筑面積每平方米分別補助180元、120元和80元。改造后確屬自住的傳統民居住戶，符合條件的在享受民居改造一次性補助政策的同時，可優先列為困難群眾住房救助對象。改造后經申請認定為農家樂的，按照劃分的等級每間享受500元至4000元的補助。

傳統村落的保護和發展需要外界助推，也需要積極引導村民參與，更需要出臺詳細的技術措施進行指導，提供相關資金和技術來作為基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