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美聯社記者鏡頭下的中國

西安給漢森留下了奇怪的感覺，即“備戰的瘋狂”和“事不關己的冷漠”同時存在于這座城市。在豪華的盛宴上，國民黨官員一邊喝著2.4美元一瓶的啤酒，一邊與妓女調情。與此同時，八路軍及其游擊隊正在山西、河北為抗戰作出重大犧牲。

漢森是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第一位深入晉察冀敵后抗日根據地進行采訪的西方記者。他的《1937年7月28日趙登禹殉國》《毛澤東與徐特立在延安》《百團大戰期間玉米地里的彭德懷》等攝影作品，曾被中國書籍、報刊多次刊載，廣為人知。

從1938年夏天開始，漢森花了大約兩個半月的時間跟隨八路軍在河北、山西、陜西活動，真實記錄了晉察冀邊區抗日武裝活動、抗日根據地延安的活動。

見到白求恩

1938年7月9日傍晚，漢森在晉察冀軍區抗日根據地的戰地醫院見到了白求恩大夫。第二天早餐后，白求恩帶漢森去參觀他的醫院。醫院設在村民家的院子里，有一間手術室和廚房。手術工具放在一個大鐵鍋中消毒，手術室有一扇窗戶、一張桌子，四周用白布圍起來，沒有電，甚至沒有燃氣。

病房里的傷病員看起來很憔悴，臉頰凹陷。他們沒有醫院病號服，其中許多人連毛毯都沒有，磚頭就是他們的枕頭。他們肩并肩躺著，有時候10人一個炕。漢森去看望了一位18歲的八路軍戰士。他的腿骨被機槍子彈完全擊碎。這名戰士不愿意截肢，為此鬧了一個星期，理由是“我一條腿怎么跟日本人打仗”？最后，醫生承諾幫他在總部找一份工作，他才同意接受截肢手術。

白求恩來此之前，這個地區一個外科醫生也沒有。他從美國帶來一個簡易外科手術箱。漢森問他：“你來之前，這些傷員是如何接受治療的？”白求恩說：“他們要么活下來了，要么就是一死，所有內傷都是致命的。胳膊和腿上的槍傷一般一年能恢復，如果精心照料，幾個星期就好了。”

聶榮臻送涼鞋

7月11日早上5點45分，漢森離開白求恩所在的戰地醫院。在接下來的兩周里，漢森與布朗醫生一起前往山西南部會見朱德。布朗33歲左右，身材消瘦，中文講得很好。戰前他曾在隴海鐵路沿線擔任傳教士。布朗自愿到八路軍中當外科醫生。他為人很平和，但有時候會表現出煩躁，因為每天的工作強度太大，過于勞累。在過去兩個月里，他每天要做8臺大手術。

八路軍總部一直在搬遷，行蹤不定，漢森他們經過兩個星期的追趕，終于得知可以在屯留故縣見到朱德。但當他們到達時，再次被告知總司令不在。

不過，他們見到了聶榮臻將軍。聶榮臻送了漢森一雙布制涼鞋。“我穿著這雙鞋，倍感自豪。八路軍都穿這種由碎布編織而成的鞋。它們雖然輕便，但有一個缺點，腳容易磨出水泡。為了防止磨泡，我穿了兩雙襪子。我一定要帶十幾雙這樣的鞋子回美國，它們很適合在家里穿，另外能喚起我在中國的回憶。”漢森說。

采訪彭德懷

他們還見到了副總司令彭德懷。漢森描述：“彭德懷是一位胸部寬大、身材健壯的人，腹部稍微有些凸出。他的動作緩慢，常常處于一種思考的狀態，臉上始終帶著友善的笑容。他穿著一條不合身的棉質長褲，一件西式襯衫，袖子卷起，衣領敞開。與普通士兵一樣，他也剃了光頭。”

第一個晚上，漢森就美、英、德對目前中日戰爭的態度以及對蘇日戰爭的可能性與彭德懷進行了深入探討。“在我和彭德懷的交談中，他總是安靜地坐著。回答每一個問題前，他都要思考好一陣子。他興趣面非常廣。在八路軍中，他以軍人和學者雙重身份著稱。他在成為軍人前就已結婚，但1927年后他再也沒見過他的妻子和孩子。彭德懷的朋友不多，時間全都投入到工作中了。”

在總部的剩余時間里，漢森對彭德懷進行了最后一次采訪。這一次彭德懷提道：“日軍正在使用美、英及其他民主國家提供的鋼鐵、飛機燃油等戰略物資屠殺中國人民。飛機燃油來自SOCONY、TEXACO、亞洲石油公司，沒有這些石油公司提供的燃料，日軍就無法對我們的城市進行野蠻轟炸。過去一年中，八路軍繳獲了1200輛日軍卡車，幾乎所有卡車都是美國制造。我們雖然感謝羅斯福總統和美國人民對中國的支持，但不幸的是仍有少數商人繼續為日本提供戰略物資，導致世界更加動亂。”

感受國共官員的不同

8月17日，漢森隨國民黨高級將領衛立煌的秘書到達西安，在此逗留了3個星期。西安給漢森留下了奇怪的感覺，即“備戰的瘋狂”和“事不關己的冷漠”同時存在于這座城市。在這期間，漢森采訪了國共雙方的一些官員，感受到了國共雙方的不同。

在西安招待所，特別是在餐廳里，漢森看到不少腦滿腸肥的中央軍軍官。他們大多二三十歲，身著精美的制服，腳穿亮锃锃的皮靴，腰配閃閃發光的寶劍。在豪華的盛宴上，他們一邊喝著2.4美元一瓶的啤酒，一邊與妓女調情。與此同時，八路軍及其游擊隊正在山西、河北為抗戰作出重大犧牲。此情此景使漢森對中央軍的奢華感到極其厭惡，“在我眼里，中國還沒有被戰爭徹底喚醒。中央政府花巨資給這些軍官發放高薪，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投降日本的中國軍人寥寥無幾”。

漢森他們到達西安后，不到4個小時，朱德就派人來接他。他只跟朱德呆了1個小時，沒有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但他說朱德非常友善，像一位戴眼鏡、說話緩慢的學校老師。“當時朱德只有52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我很難想象他如何在一個又一個戰場間穿梭。”

（《從北平到延安：1938年美聯社記者鏡頭下的中國》 宋玉武/編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