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北上》是“70后”杰出作家徐則臣的最新力作,在2019年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它被稱作是“一條河流與一個民族的秘史”,以世界眼光審視中國,描寫紛繁的歷史,展現宏偉的氣派。“焰火”結構統領全局、人稱視角巧妙變換、歷史現實雙線交織,這部作品在敘事結構上的別出心裁,使得它具有了獨特的魅力,因此,本文主要從以上三個方面窺探這部佳作的奧妙。徐則臣逆流而上,敢于挑戰具有世界格局的歷史題材故事;打破范式,在敘事方面進行多次探索。他的“野心”與創新對長篇小說進一步發展具有深刻的借鑒和指導意義,使我們對于創作有了新的認識。
關鍵詞:《北上》 徐則臣 敘事結構 世界格局
《北上》是當代重要作家徐則臣的最新長篇小說力作,問世以來受到評論界的廣泛關注,并不負眾望在2019年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這部作品不僅因為宏大的歷史建構和世界意識而引得評論界注目,在形式上也令人耳目一新。徐則臣十分重視小說的敘事技巧,在作品中進行多次大膽的嘗試和創新。然而他并不是一昧追求形式的新穎而忽略作品的內容,恰恰相反,徐則臣巧妙地運用恰當的敘事結構為作品的內容服務,凸顯主題與意義。他在《耶路撒冷》里大膽運用一篇中心人物加一篇專欄文章的1+1結構,連接廣泛的社會背景與具體的人物事件。而在創作《北上》時又另辟蹊徑,中外兼容,古今交叉,有力地展現了它的世界格局與史詩氣質。
一.“焰火”結構統領全局
李壯提到:“在小說結構上,《北上》的形態近似于夜空中的焰火。”“焰火”結構構成了整部《北上》的基本框架,其他的內容情節都在這個基礎上延展而來。以小波羅之死為焰火綻放的那一瞬間,所有禮物分散到隨行北上的各個人手中,又跟隨著他們以及他們的后代傳遞下去。由此從一個故事衍生出其他所有獨立的小故事,構成整部作品的散點敘事。《1901年,北上》是整部作品的中心故事,小波羅之死是整部作品的一個中心節點。羅盤、相機、運河資料在這一時刻被作為禮物分別送給了邵常來、孫過程和謝平遙,在某種程度上暗示了邵家以后祖祖輩輩跑船,孫家與拍照的“孽緣”,以及謝家對于運河的執念。周義彥雖是未經允許私自帶走了小波羅的日記本,但小波羅在得知后默許了他的行為,因此姑且也稱它為“送的禮物”,正是因為這本滿是意大利語的日記簿,周家留下了世世代代都要學習意大利語的傳統。至于馬家,馬福德(費德爾)本身就是小波羅的弟弟,尋找他正是小波羅來到中國,來到運河上的緣由,因此不論是馬思意還是胡念之,本身就是意大利兄弟倆送來的“禮物”。
作品中的人物都是以“群”呈現的,每個故事都為我們展現了一部分人。而禮物將他們與大運河緊密相連,同時又在某種神秘力量(緣分)的驅使下使這一群群人相逢,最終通過《大河譚》這一項目重新聯系起來。自此,以小波羅一行人出發為起點,以大運河申遺成功為終點形成了一個圈。作者如此精心地謀篇布局,目的是借此突出運河在中國與世界的聯系,歷史與現實的聯系中發揮的巨大作用。作品的故事呈現有些分散,正是“焰火”結構使它們有了內在的聯系,達到藕斷絲連的效果,以此表達共同的主題,使讀者看出了徐則臣將大運河作為《北上》真正主人公的這一意圖。以中外文化溝通為橫軸,以深厚的中國家族繼承觀念為縱軸,在焰火的四散中實現了文化的傳播,在血緣的紐帶里實現了文化的繼承。徐則臣這別出心裁的結構不僅展示了大運河舉足輕重的地位,還成功地呈現出《北上》的世界格局與文化觀念,蘊含了他譜寫史詩的努力。與此同時,徐則臣在這里未免有些“用力過猛”,太多的巧合使故事的“大團圓式”結局看來不夠真實,露雕鑿之痕,過分的刻意使作品總體看來有些生硬和呆板,缺乏了幾分生活的自然。
二.人稱視角巧妙變換
在傳統的敘事作品中,敘述人稱一般是不變換的,但是視角會根據情節的發展進行適當的變換。在較晚近的敘事作品中,敘述人稱和視角的變換都變得更加靈活,不僅敘述視角可以從所敘述的內容看出變換,故事中敘述人稱也可以變換。《北上》也沒有簡單地采用某種單一的敘述,而是靈活性地綜合運用了多個人稱和視角。在《1901年,北上》、《2012年,鸕鶿與羅盤》、《2014年,小博物館之歌》和《2014年,在門外等你》中,作品都采用了第三人稱敘述,然而局部情節的視角卻不斷變換。對于謝平遙和小波羅北上的故事,作品以謝平遙視角為主。作者不僅通過他的視角展現了他的形象和一路的所見所聞,更是從謝平遙觀察小波羅對于中國的看法,形成一種“看客被看”的狀態,使讀者在那個時代中國人的眼光下去了解外國人對于中國的印象。通過謝平遙的身份,讀者可以清晰地在小波羅身上看到中西文化的差異,形成一種比較視野。正是在這種比較視野之下,讀者跳出了中國,站在世界的角度反觀當時中國的現狀。并且,由于謝平遙視角的限制性,讀者在剛開始并不知道小波羅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基于對考古報告里遺留信件和小波羅弟弟消失的猜測,直到最后小波羅臨終前才真正將事實揭露。這種揭示增添了作品的趣味性,給讀者以更好的閱讀感與體驗感。在其他的幾個小故事中,作者也主要以邵秉義、周海闊和胡念之為主要敘述視角,將這些主要人物的性格、經歷展示在讀者面前。
作品在總體上給我們呈現了一種全知全能的視角,使讀者能夠整體把握事情的過程,不至于感到混亂和不可知。在謝平遙與小波羅的北上過程中,全知視角充分地展現了20世紀初中國的社會風貌,人們的思想心理及在列強侵略中的巨變;而在對于現代社會的描寫中,全知視角則向我們展現了21世紀各行各業、各個階層人們的生活狀態以及運河對他們的影響。因此,作者能夠在小人物的生活變遷中向我們展現出廣闊的社會環境,展現時間的流淌,凸顯出大運河這一宏大的主題,創造了“一條河流與一個民族的秘史”。
在《1900年—1934年,沉默者說》、《2014年,大河譚》和《2014年6月:一封信》中,作者采用了第一人稱敘述。前者是通過意大利人馬福德的口吻來敘述,同樣產生了一種“他人”視角。如果說在小波羅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巨變中國的社會風俗,在馬福德這里就能真正感受戰爭和侵略的真實模樣。作者從馬福德的角度寫中國,形成了一種因文化間隔而產生的陌生化效果,這里的讀者不再是觀察小波羅時的“看客”,而是容易在閱讀時將自己帶入其中,成為事件的親歷者、主人公,從而能夠在客觀角度更加冷靜地審視戰爭里的中國,世界里的中國。同時,作者在有意無意間將馬福德理想化,他畢竟是作為一名侵略者來到了中國的大地上,過分的美化使這一部分缺乏了歷史的真實感和厚重感。后兩者通過謝望和的視角敘述,由此可見,《北上》雖然很難找到一個中心人物,但是它著重寫了謝家和迪馬克家族,因此作者選用謝望和以及他的《大河譚》作為讓人們重聚于運河之上的歸宿。作者削減中心人物在作品中的分量,是為了突出大運河的“主人公”地位,運河見證了歷史也見證了現實,一切人物和故事在運河面前都只是曇花一現、滄海一粟。正是這樣敘述人稱和視角的轉化使得《北上》既能展現出廣闊的時空延展,具有史詩性的追求,又顯得親切自然、客觀有效。
三.歷史現實雙線交織
《北上》分別講述了1900年-1934年,1901年,2012年和2014年四個時間段所發生的故事,大致可分為兩個時間節點,有著歷史和現實兩條時間線,并且這兩條時間線并不是并列進行或者先后展開的,而是交織發展。徐則臣在《北上》正文之前引用了愛德華多·加萊亞諾的話:“過去的時光仍持續在今日的時光內部滴答作響。”這首詩很好地展現了歷史對于現實的影響,譬如作為遺產的大運河對文中各個現代人命運上的指引,同時這首詩也是對作品結構的揭示,是過去與當下時間交錯布置的最好表達。《北上》跨越了百年的時間,兩個時間段在社會背景和生活習俗上截然不同,并且表現內容范圍寬廣,涉及古代與當代的許多不同知識領域,有運河生活的譜寫,戰爭場景的記錄,有船民生活的真實寫照,還有對郎靜山攝影的介紹、對考古學的講解等等。因此,若是按照由過去到當下的時間順序按部就班地開展,讀者很容易在接觸現代各人物的生活后將之前的故事遺忘。將歷史與現實相間分布,當讀者在關注現實的一則則故事時,不至于將歷史和過去忘卻,更容易將它們聯系在一起。
作品的時間交叉也并不是隨意為之,它們之間存在一定的規律性。在《2012年,鸕鶿與羅盤》后緊接《2014年,大河譚》,將孫、謝、邵家相連。在《2014年,小博物館之歌》后馬上又返回了《1901年,北上》,則給讀者一種溯流而上之感——已從現代的情節中知曉小波羅死的結局,而又回到歷史中一探究竟。《1900年—1934年,沉默者說》與《2014年,在門外等你》兩章緊密聯結,構成一個獨立的小故事。了解馬福德在中國的經歷之后,作品立馬向我們展示了他的后人在當下的生活。這樣的布置使作品情節更加清晰明確,并且伏筆重重,環環相扣,經常為我們帶來一種“撥開迷霧見月明”之感。
除此之外,時間線交錯的布置也體現了作者將考古法運用到敘事中的努力。在故事開始之前,作者先將2014年的考古報告呈現在讀者眼前,這一“倒插筆”埋下了整個《北上》延續一百年之起因,引起了當下人們考古的伏筆。同樣,作品以馬福德的那封信收尾,是完成了人們對過去的追思,標志著完整的真相已浮現在眼前。作者刻意將現代羅盤、相機、意大利日記的出現安排在小波羅死之前,也是希望我們帶著這些歷史的碎片去回溯過去。人們根據歷史遺留下來的印記去追溯歷史,羅盤上的意大利文,馬老太太名字中的“意”,周家對于意大利語的執念,謝平遙隨行的外國人……一點點跡象在人們的腦海中串聯起來,形成完整的故事,正如同胡念之在考古時通過古物上的蛛絲馬跡進行的大膽猜想。過去已成為歷史,而現實是對過去的一種延續與發展。這種考古法敘事用現代人的視角觀察歷史,以現代的眼光回顧過去發生的事,因此形成了一種距離,使讀者能夠“旁觀者清”地看待大運河,看待戰爭里的中國。這樣嚴謹的考古使敘述變得理性化,減少了穿越歷史廢墟的悲劇意味。
徐則臣具有很強的創新意識,他沒有直接從大的歷史入手挖掘運河的發展之路,而是另辟蹊徑,通過“焰火”結構,選擇從一個個平凡普通人的角度,試圖描摹出大運河的樣子;敘述人稱與視角的巧妙變換讓這部作品既具有了宏大的社會環境,又細致入微地把握住了人物的心理;以歷史與現實雙線交織的方式描繪跨越百年的時間,讀者似乎是事件的親歷者,亦像是歷史的旁觀者。在精心布置的敘事結構中凸顯出了大運河這個主人公,這條人造河流聯結了過去與現在,承載著中國千年的文明和民族精神;聯結了中國和世界,將世界文化與世界觀念引入這篇古老的土地。因此,在徐則臣筆下,大運河更是一條文明之河,將人們相連為一個整體,這背后體現了他對于文明的深層次思考。《北上》逆流而上,譜寫難度較大的歷史題材,立足于世界,以新的眼光審視中國的歷史與當下,窺探運河中承載的文化底蘊和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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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尹瑞瑤,燕山大學2018級文法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生;指導教師:洪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