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彩俠
內容摘要:本文以現代稿酬制度為著眼點,從四個方面對魯迅與沈從文創作進行比較研究,側重研究稿酬制度對二人在創作立場、創作視角、語言風格等方面的影響有何差異。
關鍵詞:現代稿酬制度 魯迅 沈從文 比較研究
經濟生活與精神文化一向是息息相關的,古代文人大多出身不凡,或以自己的才華謀到一官半職,他們的生活通常是無憂的,而我們現代文人的處境則大相徑庭,他們中多數出身貧困,寫作并不僅是才華的施展,也是作為一份職業賺取一定的生活費養活自己和家人。
稿酬制度建立前期,很多作家便已將稿酬視為賴以生存的物質保障。正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在解決了溫飽生存問題之后,人們才能夠安心做學問,這也正如魯迅所言:“錢,——高雅的說罷,就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魯迅先生曾經換過40多個筆名在不同的期刊報紙上發表文章,也是為了賺取更多的稿費。1982年5月27日,沈從文在吉首大學的講話提到,他算是第一個職業作家,最先的職業作家。這也恰好解釋了經濟與作家作品之間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
一.現代稿酬制度下魯迅與沈從文創作立場的不同
1.稿酬提供了經濟基礎——批判立場。魯迅是現代文學史上的偉大作家,偉大作家和普通人相同的就是離不開經濟生活,魯迅先生曾直言創作與金錢的聯系:“有人說,文學是窮苦的時候做的。其實未必,窮苦的時候必定沒有文學作品的,我在北京時,一窮,就到處借錢,不寫一個字,到薪俸發放時,才坐下來做文章。”這說明魯迅先生穩定獨立的創作環境離不開金錢支撐。雖說魯迅和沈從文都寫過鄉土作品,但其風格是大不相同的,魯迅在作品中對故鄉人物的塑造除了寄托著濃濃思戀之情,更多地暗含了對人性弊病與不合理的社會制度的批判。魯迅在《二心集·序言一》里說道:“就是這種一不附于官,二不依附于商的經濟自由狀況,成為他們一言論自由的后盾,自己己有足夠的薪水錢,才能擺脫財神的束縛;自己有了足夠的發表權,才能超越權勢的羈絆。”1906年的一次醫學課堂上的“幻燈片事件”,使魯迅在侮辱中醒悟,此后他毅然選擇“棄醫從文”,從此踏上了文學之路,試借助手中之筆敲醒“大國夢”中的同胞,從而喚醒他們的自救意識。踏上文學道路的魯迅,稿費在當時來說是不低的,相對扎實的經濟基礎讓魯迅有了獨立的精神和不事權貴的傲骨。
2.為賺取稿酬進行創作——傾訴立場。與魯迅相比,沈從文在創作初遇到的困難要更多。1923年夏初入北京時,一心想來京城讀書,甚至是抱著半工半讀的心態來的。報名參考了幾所名校,皆沒有順意。在北京的艱難生存,讓沈從文的早期創作之路更添辛楚。起初是靠朋友接濟,后來實在走投無路只好求助于郁達夫。郁達夫發表《給文學青年的公開狀》一文后不久,沈從文的第一篇文章在《晨報副刊》得以發表,這對于當時處境艱難的沈從文來說,無疑是一種極大的精神鼓舞。盡管如此,沈從文當時能夠拿到的稿費是少之又少的,還有的是一些圖書代價券。此時沈從文還不是作家,沒什么名氣,投稿也比較困難。也正如他在《答唯剛先生》中談到:“想從最低的行市(文章有市價,先生大概是知道)換兩端飯吃,萎萎羹羹活下去再看。”這不僅是沈從文當時處境之艱的真情流露,也說明了稿費沈從文寫作的動力所在。沈從文首要解決的問題就是生存,或許也可以說解決溫飽。這一時期沈從文作品的素材大多是他早年間在湘西的生活經歷、民謠、方言、神話與民俗等等,特別是大量使用湘西方言寫成的作品如《九妹與玫瑰》、《夜漁》、《臘八粥》等。這個鄉下青年將在北京的生存之艱轉化為對家鄉的思念之切,大多數的作品都是將著眼點放在家鄉淳樸的民風上,塑造了一個又一個真誠善良的湘西人物形象,借湘西的美好慰藉異鄉所遇之苦。
二.現代稿酬制度下魯迅與沈從文創作視角的不同
1.稿酬豐厚——啟蒙者的姿態。稿費不僅讓魯迅擁有獨立自由的創作精神,對于形成他獨特啟蒙者的創作視角也是有一定影響的。魯迅在《傷逝》中塑造了兩位處于新舊交替時代的主人公涓生和子君。那是在中國社會的一個歷史轉折時期,他們之間的自由愛情代表著一種新思想和新潮流的涌入。子君同《娜拉走后怎樣》中的娜拉有著相似的地方,她們都是魯迅塑造出來的獨立女性形象,敢于追求自己渴望的幸福,敢于正視自己對于愛情的需要。這樣的她們不僅是代表著自己在爭取幸福,更多是代表新生的自由力量在吶喊。而這一切離不開豐厚的稿酬的支持,據資料顯示魯迅先生曾經獲得千字的稿酬,這樣的等級在當時的消費水平來看,是不低的。因此魯迅先生的不必為了寫作而寫作,而是可以擁有更多的自由,更好的去聆聽內心的聲音和時代的召喚,從而塑造出更符合時代形象也更自由獨立的女性。
2.稿酬微薄——“自卑者”的追思。諾大的北京城,沈從文作為一個初來乍到鄉下青年,除了陌生感還有自卑感,這一時期沈從文的作品在塑造湘西世界時,視角是美的,作品中的人物也是美的,這座邊遠小城的一切都是充滿著美與善的。而同一時期的都市作品,卻極力在描繪一幅冷酷,無情,滿目凄涼的京城畫面,觀察世界的視角是以自身處境為原型的,貧困、無助,充滿了憂傷與悲涼。同時,沈從文對于在北京求生之路上體會到的心酸,直接通過作品表露出來對于社會不公和制度不合理的不滿,在《一個天才的通信》中,一個窮困的作家雖勤奮寫作,依然不能養家糊口的現實,也是沈從文借由作品人物之口提出自己對不合理的出版制度和稿酬制度的不滿。
沈從文曾經獲得過“高產作家”的稱號,這不僅是對沈從文作品產出較多的一種褒獎,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了沈從文急需用錢,筆耕不綴離不開經濟壓力的催促。即便是取得了作家身份,沈從文的經濟狀況也并未有太大的改變,在寫《石子船》后記那天因為沒有伙食,沈從文全家人連同久病在床的老母也餓了一頓,雖然他那天得到了福建書店來的快件,很客氣地稱他為天才作家,要幫忙,但錢呢,說是好辦,慢慢等吧。生活上的愈發拮據,使得沈從文愈是念及故鄉的好,他塑造了一個盡是自然美的湘西世界。在這個充滿自然美的世界里,人性是美的,是淳樸,是單一的。翻開沈從文作品一一品讀,無論是《蕭蕭》中被困在封建婚姻制度牢籠下的童養媳——蕭蕭,還是出賣身體謀生的《丈夫》中的船妓——老七,盡管她們深受命運的不公,但她們卻沒有反抗,或許是從心底接受了這樣的安排。蕭蕭是童養媳,直到兒子出生,她為兒子張羅婚事,找的兒媳又是童養媳,她在思想上并沒有覺悟,也沒啟蒙意識,周而復始的生活讓她習慣了這一切。老七不認為出賣身體是對女性的一種貶低和輕視,而是鄉間沒什么活可做,總要為這個家出一份力,她把船妓作為一種謀生的職業,這樣淳樸且無知的女性和魯迅筆下具有覺醒意識的子君和娜拉形成鮮明的對比。
三.現代稿酬制度下魯迅與沈從文創作風格的不同
1.稿酬穩定——語言風格始終犀利精悍。據《魯迅日記》統計,他在《自由談》上發表文章的稿費大多是每千字十元,不足一千字的也都按千字計算。《自由談》給魯迅千字10元的稿費,不足千字的也以千字計算。在當時這算是比較可觀的稿費收入了,魯迅在進行創作時在經濟上是沒有太多顧慮的,所以他的語言風格較為自由獨立和精悍。翻開魯迅的作品,迎面撲來的大多是一種冷氣,殘忍的殺戮,黑暗的社會,魯迅擅長用犀利諷刺的語言警醒世人,揭示世態炎涼的社會。《阿Q正傳》中,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阿Q沒有讀過書,卻滿腦子“樣樣合于圣經賢傳”,借以諷刺傳統文化思想對人的毒害之深。由《狂人日記》中狂人之口來控訴這個“可怕”的家族制度與禮教規范對人性的扭曲,表面上講究的是“仁義、道德、孝廉”,而實際上是“壓迫與被迫的關系”。也正是以穩定的稿酬給予了魯迅信念的支撐,他不必過于迎合讀者的閱讀喜好,而是堅持探索新的寫作形式。魯迅將所見所感對社會的不滿都化作犀利的語言,匯集成一部部現實主義作品。
2.稿酬波動較大——語言風格多變。沈從文早期的作品和后期的作品給人的感覺明顯不太相同,前期的作品無論是在用詞上還是人物塑造方面都略顯粗糙。據沈從文晚年回憶,“《晨報》上小副刊文章,一篇還不到一塊錢稿費。”《晨報副刊》每月稿酬“至多每月稿費也不會超過十來元。”“我最先寫的習作,似在《晨報副刊》發表。約一九二四年,己記不得內容。只依稀記得一元七角稿酬,照當時報酬習慣,大致是二千多字。約七毛錢一千字。較后在《語絲》上發表一篇叫《福生》,無報酬。(七)后來在《現代評論》發表作品,可能到三元千字報酬。”早期微薄的稿酬收入讓沈從文在自己的作品中流露出的總是無盡懷念之情,盡情的去訴說家鄉的美好,則顯得孤身一人在北京的自己顯得格外心酸。在作品常常流露出憤怒、感傷、失望、內心苦悶等心緒,尤其表現在他早期的都市作品中。后來隨著沈從文作家地位的確立,名聲也越來大,稿酬也相應變得多起來了,這一時期的沈從文不必再急于產出大量的作品來賺取稿費,這一時期作品的語言顯得更為雅致、清麗,無論是被后人譽為佳作的《邊城》還是沅水之行留下的《湘行散記》,不僅語言精雕細琢,如和煦春風,緩緩吹來,甚是賞心悅目,作品中也更增添了對于生命的哲理性思考。康定斯基曾說道:任何真正的藝術形式都來自于創作主體“表達他的內在沖突和體驗”的“內在需要。”稿酬相對穩定的時期,沈從文能夠更好的思考人生的意義并將內心的思考化成文字。如《七色魘》、《燭虛》等作品恰好是這一時期沈從文風格轉變的產物。
沈從文與魯迅受到稿酬制度的影響是不同的,因此他們的創作也是有差異的,魯迅是以知識分子的立場寫作試圖啟蒙無知的同胞,他的傲骨和穩定的經濟形成了犀利精悍的文風;而沈從文受到稿酬多少的影響,語言風格前后波動較大,他的作品常常抒發對于故土的依戀之情,以求找尋情感寄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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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介甫,符家欽.沈從文傳[M].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5.
[3]沈從文.沈從文文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
本文系吉首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現代稿酬制度下魯迅與沈從文創作比較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