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件”、需求波動與旅游業經濟周期：新冠疫情的影響及其他

陳勇

Doi： 10.19765/j.cnki.1002-5006.2020.08.006

最壞的時代？

假如新冠疫情沒有爆發，2020年又必將是全球旅游業高歌猛進的一年。無論是作為客源國還是旅游目的地，亞太地區在國際旅游版圖中將繼續攻城略地，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在過去的10年間，中國在出境游人數和旅游支出兩方面都增長強勁，2012年中國出境旅游支出超越美國躍居世界第一，至2018年中國出境旅游支出高達2770億美元1。根據麥肯錫的預測，中國出境旅游支出在2020年更會達到3150億美元2。新冠疫情無疑終結了全球旅游業的高速發展，同時使得所有樂觀甚至略微保守的預測成為鏡花水月。早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2019年6月的“修例風波”已經將香港入境旅游推向崩潰的邊緣。由于香港入境旅游高度依賴內地市場，“修例風波”使得整個香港入境旅游岌岌可危。隨之而來的新冠疫情無疑加速了中國出境旅游市場整體惡化的趨勢，尤其是對整個香港入境旅游市場的沖擊。可以預計，2019年年中香港“修例風波”和年末新冠疫情可能會成為中國出境旅游發展的轉折點，內地游客會逐漸從香港地區轉向日韓或者歐洲。

在新冠疫情擴散到歐美之前，歐美各國政府普遍認為全國性、甚至是以城市為單位的封城隔離措施不僅代價高昂而且效率低下。然而，自2020年3月中開始，具有中國特色的封城措施在政府和民間取得共識。究其原因，封城隔離一是可以預防病毒急速擴散，二是可以避免本國或本地區醫療體系陷于崩潰。由于尚無有效的治療手段應對新冠病毒所引致的各種疾病，通過封城和隔離以阻斷病毒傳播鏈不僅成為一種權宜之計，而且在短期內是一種唯一有效的手段。不可否認的是，封城隔離會衍生出極其高昂的社會和經濟成本，其對旅游業的沖擊尤其致命。旅游活動的經濟原理簡單明了：如果沒有人口暫時性的遷移，旅游經濟將不復存在。當人們居家隔離，交通阻隔，直接的后果便是旅游需求萎縮、旅游供給停滯。正如病毒本身所具有人際的傳染性，旅游需求的萎縮會及時反映在供給端，并迅速波及整個旅游業的生產領域。自2020年上半年以來，旅游需求低迷在供給端的效應接連顯現，如酒店的無薪假期、全球或區域性航班取消和停飛，以至以主題公園為代表的景點景區閉門謝客。

旅游需求波動及其影響

其實，旅游經濟對需求波動早已司空見慣，但是，由此次新冠疫情所帶來的全球性旅游經濟萎縮實為歷史罕見。回顧歷史我們不難發現，自1990年以來的30年間全球旅游業大致經歷了3次“大事件”，造成顯著的需求波動，恰好每隔大約10年一次。第一次是1990年由于發達國家石油價格飆升和居民消費信心下挫帶來的經濟衰退，在這期間美國酒店業平均可售房價下降10%。值得注意的是，1990年全球旅游市場規模按照出游人次計大約為現在的1/3，而彼時中國大陸尚未成為國際旅游市場的主要參與者。第二次是2000—2001年的全球經濟衰退和美國“9·11”恐怖襲擊事件。在“9·11”之后的兩個月內，美國航空客運人數急挫35%，酒店平均可售房價下滑23%。第三次是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美國酒店業平均可售房價大幅下滑28%，為歷史之最。

由于中國在全球經濟版圖和旅游業中所占的比例逐年提高，第四次的全球旅游業的萎縮可能早于新冠疫情。事實上，中國出境旅游增長自2013年以來已逐漸放緩。考慮到2018年以來的中美貿 ? 易沖突、香港“修例風波”和新冠疫情接輪番上演，筆者預計中國出境旅游會在2020年或者2021年創歷史新低。根據史密斯旅游研究（Smith Travel Research）的數據，截止到2019年底，中國主要的出境旅游目的地的平均可售房價全面下跌，香港酒店業的跌幅更是高達26%。這一負面的需求波動對香港經濟的影響遠不局限于酒店行業，而是擴展到零售以及與游客相關的其他消費性行業。除香港地區之外，中國傳統出境旅游目的地如東南亞、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酒店可售房價降幅達10%。根據史密斯旅游研究的數據，中國國內酒店入住率自2020年1月14日的70%暴跌至2月2日的7%，從另一方面反應新冠疫情對酒店業的即時性影響以及旅游需求的波動。

“經濟周期”在酒店業的表現

在整個旅游產業中，酒店業和民航業的競爭性相對較強，因此對外部的需求波動也更為敏感。從2020年第二季度開始，新冠疫情所導致的旅游需求波動在酒店業的短期影響持續顯現。其表現即是平均每日房價與入住率同時下滑，使得平均可售房價持續低迷，從而對酒店業的短期盈利能力構成挑戰，嚴重則會導致酒店以關門歇業的方式渡過危機。如果需求波動的影響傳遞到其他旅游相關行業或者整個旅游經濟并且持續相當長的時間，旅游供給便會萎縮，從而導致整個旅游經濟陷入長期性衰退。歷史經驗表明，旅游經濟周期在酒店業的表現大致為10年，與酒店業的固定資產投資的時間間隔高度相關。換言之，酒店業供給的改變高度依賴酒店物業和固定資產的投資，而這一投資不僅本身時間跨度長，而且取決于酒店投資者對目的地經濟長期增長的信心。與此對照的是，以愛彼迎為代表的共享住宿業則使得供給的改變具有相當大的靈活性。因此，其他條件一定的情況下，住宿業的復蘇可能會早于其他行業。

自1990年以來的第四次全球旅游業萎縮可能會在2020年年底集中體現。由于酒店業在所有旅游產業中最依賴旅游者的消費，所以這一萎縮在酒店行業的表現會更為明顯。前三次旅游需求波動無一例外造成酒店供給和固定資產投資的減少，當旅游需求觸底之后，證據表明酒店供給需要經過大約2～3年的時間觸底，從而造成整個旅游產業的萎縮。在1990年經濟衰退期間，美國酒店客房數下降4%，在衰退結束后，酒店客房數依然比衰退前低0.5%。在1990末至2000年中期，美國酒店業的萎縮不僅持續時間最長，并且客房數首次出現負增長，其原因是2000年初的經濟衰退和“9·11”恐怖襲擊的疊加效應。

新冠疫情預示第四次旅游經濟衰退

在前三次的旅游經濟衰退期間，美國酒店業的運營成本尤其是勞動力成本分別下降6%、10%和14%。早在2019年底，香港“修例風波”已經造成香港的酒店業和航空業相繼放無薪假甚至裁員。新冠疫情無疑進一步惡化了酒店和航空業的需求。今年第二季度，歐美主要的旅游酒店相關企業，如法國雅高集團、美國迪士尼以及英國航空已經開始放無薪假，希望通過削減運營成本渡過危機。以英航為例，2020年4月英航已計劃對高達30 000名機艙客服和地勤人員放假，同時與4000名機師達成協議削減一半薪水，為期兩個月1。根據世界旅行和旅游理事會（WTTC）的估計，新冠疫情可能會造成全球旅游業5000萬人工作機會的丟失。按照目前的發展，新冠疫情已經演變成全球性的健康和人道危機，消費者信心很難在短期內恢復，削減運營成本的短期措施已經很難扭轉旅游企業的經營困境，部分企業將不可避免陷入破產，使得旅游供給陷入長期萎縮。

就本次需求波動的長期影響而言，航空業和郵輪業首當其沖。早在2020年3月，美英兩國至少有3家區域性的航空公司已經申請破產。根據《金融時報》4月2日的報道，法國雅高集團已經關閉了其在全球的5000多家酒店，這一數字將可能增加到超過60%的酒店。同時，雅高將削減其2020年的一般性管理成本6000萬美元，同時削減其資本投資和酒店翻新支出高達6000萬美元2。國際性酒店連鎖集團由于其資本實力和市場領導地位可能會渡過此次危機，絕大多數的中小型酒店將不可避免面臨破產、退出市場的窘境，這只是時間問題 。接下來的問題是，旅游接待業是圍繞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接觸所形成的服務消費性產業。當旅游需求增長強勁、未來可期的情況下，旅游企業增加人力資本投入，以提升服務質量和創新為核心的競爭策略不僅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更是企業利潤的源泉。但是，在旅游需求萎縮的情況下，當企業長期發展讓位于斷臂求生之時，服務則會被視為成本的累贅而非收益的來源。旅游接待賴以存在的基礎是人與人、旅游者與服務提供者的溝通和互動，而這一紐帶正被新冠疫情所割裂。當歷史翻開新的一頁，旅游業和服務業所面臨的長期挑戰仍然是如何通過優質服務重建人與人直接的紐帶。

（作者系該院副教授;收稿日期：2020-0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