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樹知道疼（組詩）

高鳳超

網住了一陣大風的網

院子里，晾衣的鐵絲上

晾著一張漁網

網展開

無時無刻不在識別經過的東西

包括風

微風在通過，但大風不行

我看見網正與一陣大風在那兒

撕扯，糾纏……

網，皺成了一團

以為死死把風纏住了

風的勁兒越來越小，漸漸地

不動了

傍晚，晾網的人出來收網時

好一會兒才破開那紛亂的一團

網好像一直沒松勁兒

不知道風已經消失了

我把頭像換成了耳朵

我養了只法牛，取名耳朵

每天去公園遛兩次

然后點開微信運動群

看自己的步數，在群中的排行

捎帶給朋友點贊

有天我把手機掛在耳朵脖子上

回來再看

不料，步數翻了一倍多

之后封面幾乎天天被我占領

我就把頭像換成了耳朵

鐘 點

父親在地里干活兒沒鐘點

他看樹影

當慢慢移動的樹影指向一個時刻

他會抬起頭，望望天

然后停下手上的活兒

把牛牽到河邊

讓它喝水

他坐在河邊的樹蔭下

摁上一鍋煙

不緊不慢地抽著

父親說干什么都要曉得天的意思

有時他只顧干活兒

樹影慢慢移過了那個時刻

牛就會在那時揚起脖子

“哞——”地叫一聲

像老座鐘打了下提示的鐘點

他說樹知道疼

老劉二叔，叫劉國義

國營林場的伐木工

退休后，他再沒碰過鋸

他說樹知道疼

伐倒的樹沒死，滴漿

一直那么疼地活著

潮濕的柴燃燒時喘白氣

會哭，會炸響

冒出的煙黑

自然老死的樹才幸運

走時沒聲兒，火會笑

燃盡的灰也白

升起的煙，淡藍淡藍的

墜 落

這一刻，永遠墜向下一刻

沒有深淵之底

默立的柱子，那個奔跑的人

一直都不在那兒

消失的東西被虛無吸納

墜向下一刻虛無

沒有什么能接住我們

大地上轍跡深深

白天在巖石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