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吉布被判刑攪動馬來西亞政局

許利平

7月28日，馬來西亞高等法院宣判前總理納吉布涉嫌“一個馬來西亞發展有限公司腐敗案”（以下簡稱“一馬公司腐敗案”）七項罪名全部成立，決定判處其12年監禁，并處罰金2.1億馬幣（約合3.4億元人民幣）。這是馬來西亞歷史上第一位前任總理被判刑，將對馬來西亞政治產生深遠影響。雖然納吉布繳納了100萬馬幣（約合162萬元人民幣）保釋金并準備上訴，暫時不用收監，但其個人命運再次攪動起本不平靜的馬來西亞政局。

判決是把“雙刃劍”

這次判決可以鞏固穆尤丁領導的土著團結黨在執政聯盟——國民聯盟中的地位，有效分化納吉布所在的馬來民族統一機構（巫統）的各個派系，一定程度上提升穆尤丁在國民中的形象。

以穆尤丁為總理的現任國民聯盟政府，由土著團結黨、國民陣線（國陣）、伊斯蘭黨、沙撈越政黨聯盟（GPS）、沙巴團結黨、沙巴立新黨組成，在國會222個議席中占據114個，勉強獲得過半數議席執政。在國陣中，巫統有39個議席，為執政聯盟中最大的政黨，總理慕尤丁領導的土著團結黨只有31個議席。由于巫統多名領袖涉及多起貪腐案件，巫統高層人人自危，這次判決無疑是對其高層的警告，將鞏固土著團結黨在聯盟中的話語權。巫統內部并非鐵板一塊，部分年輕精英希望與納吉布切割，卸掉納吉布案的包袱。前任巫統青年團長、現任科學、工藝及創新部部長凱里（第五任總理巴達維女婿）表示，“現在到了我們重建巫統的時候，這是為了我們看到黨領導層的世代變遷，未來將黨帶到新時代?！眲P里的表態暗示巫統將與納吉布案切割，不讓納吉布案成為巫統的包袱。

2015年，穆尤丁曾公開質疑“一馬公司腐敗案”，結果被納吉布開除出巫統，失去了副總理和巫統副主席的職位。這次判決體現了穆尤丁對該腐敗案的一貫政治立場，間接表明他支持前政府的反腐舉措，大大提升了他在民眾中的支持率，也強化了政權合法性。

2020年7月28日，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布因涉嫌“一馬公司”腐敗案在吉隆坡高等法院被宣判，法官裁定其所受七項指控全部罪名成立。納吉布在宣判后舉行記者會，宣布上訴。

然而，這次判決也令穆尤丁面臨內閣被解散的風險提高。巫統在內閣擁有足夠力量瓦解現聯邦政權，一旦巫統上下情緒無法釋放，國民聯盟面臨隨時解散的可能。納吉布是巫統重量級人物，其家族成員非富即貴，雖然他在2018年第14屆大選中敗北，但在社交媒體仍然擁有數百萬粉絲，粉絲們親切稱呼他為“我的老板”，在巫統基層也具有很強的號召力。判決當天，大約3000名納吉布支持者在高等法院外進行聲援。這次判決無疑刺激了巫統的敏感神經，引起了部分巫統政治精英和支持者對穆尤丁政府的不滿。

7月30日，巫統兼國陣主席扎希德公開宣布，巫統決定不加入國民聯盟，但會支持現任政府，未來將強化與伊斯蘭黨的全民共識聯盟。扎希德的表態釋放出強烈的信號，即巫統不會隨便順從穆尤丁政府的政治意志，不排除未來巫統與土著團結黨切割。這實際上是對納吉布判決表達強烈不滿，可視為政治報復。

伊斯蘭黨在國會中擁有18個議席，是國民聯盟成員，也是納吉布的堅定支持者。在7月28日法庭判決當日深夜，伊斯蘭黨主席、署理主席和總秘書等高層到納吉布住宅進行慰問，表達對其支持。最近伊斯蘭黨風頭正勁，成為各派政治勢力爭相拉攏的對象。伊斯蘭黨高層對納吉布的高調支持，為未來馬來西亞政局增添了許多“遐想”。

根據馬來西亞相關法律，納吉布有兩次上訴的機會，可以通過上訴法院和聯邦法院渠道上訴，持續時間約十個月。在上訴期間，納吉布國會議員的資格將保留。在這期間，不排除穆尤丁以此為籌碼與巫統討價還價，特別是對于未來大選的選區候選人名額分配上，穆尤丁力爭為土著團結黨獲得更多選區參選資格。一旦雙方未達成共識，穆尤丁內閣隨時解體，舉行閃電大選將成為可能。馬來西亞聯邦憲法規定，被法庭判處罰金2000馬幣（約合3240元人民幣）或監禁一年以上者，五年內不得參政。如果納吉布在閃電大選前沒有及時洗脫“罪名”，他將無緣參加閃電大選，這在一定程度上擠壓了納吉布參政的空間，對其支持者無疑是一次沉重打擊。

戰火燒至“檳州海底隧道案”

隨著朝野爭斗日趨激烈，“一馬公司腐敗案”的戰火開始燃燒到主要反對黨——民主行動黨秘書長林冠英身上。“一馬公司腐敗案”涉及美國投行高盛公司，作為希望聯盟時期的財政部長，林冠英曾參加與高盛公司就一馬公司賠償的談判。7月26日，穆尤丁宣布，國民聯盟政府與高盛公司達成和解，高盛公司同意支付39億美元賠償金（其中25億美元為現金，14億美元為未回收資產的擔保）給馬來西亞政府，馬來西亞政府將撤銷對高盛公司17項刑事訴訟。隨后，林冠英公開質疑：國民聯盟政府為何只取回原政府與高盛公司談好的75億美元賠償金的1/3，且撤銷所有政府對高盛的指控？這實際是賣空馬來西亞人。他進一步指出，國民聯盟政府的這種做法有為馬來西亞領袖及其朋黨在有關丑聞中洗脫罪名的嫌疑。根據林冠英計算，馬來西亞在一馬公司的損失，高盛公司至少應賠償65億美元，現在的賠償方案很不公道，政府忽視了一馬公司沉重的債務負擔。

林冠英的質疑引起了反對黨共鳴，給穆尤丁政府造成巨大壓力。作為希望聯盟中的核心政治精英，林冠英對馬來西亞政局走向具有重要影響。林冠英所在的民主行動黨是國會第二大黨，擁有42名國會議員，獲得70%以上的華人支持。該黨原是新加坡人民行動黨在馬來西亞聯邦各州的支部，1965年10月進行重組，1966年3月正式注冊成立。該黨堅決反對馬來人種族主義，主張“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在國民聯盟內部，許多參政黨視民主行動黨為“敵人”，一些馬來人政黨甚至把其看成是華人種族主義政黨。穆尤丁要想穩住陣腳，并在未來大選中獲勝，必須削弱民主行動黨的影響力，團結執政聯盟的各個政黨。

廉潔一直是民主行動黨宣傳的“招牌”，如果砸掉將對其造成重大打擊。8月10日，馬來西亞檳城反貪特別法庭以抵觸《反貪法令》第23（1）條文，指控林冠英在擔任檳州首席部長期間，向檳城海底隧道工程承包商拿督再魯的公司索賄330萬馬幣（約合535萬元人民幣）傭金。如果罪名成立，將判處不超過20年監禁，或罰款不少于賄金五倍或一萬馬幣。鑒于林冠英的國會議員身份，以及證人的生活區域離吉隆坡不遠，此案將移交給吉隆坡地方法庭審理。

在2018年第14屆大選中，民主行動黨扮演了“造王者”的角色。雖然檳州海底隧道索賄案還沒有判決，但案件的審理將牽涉林冠英大量精力，影響民主行動黨的行動節奏，將對第15屆大選產生影響。

納吉布被判決可能只是打開了馬來西亞政局變化的“潘多拉匣子”。隨著馬來西亞政局不穩定性的增加，今后幾個月內，一些政治精英可能面臨更多的司法官司。弱勢執政、被民間詬病為“后門政府”的國民聯盟如何在抗擊新冠疫情、反腐和恢復經濟以及保持政局穩定之間實現平衡，考驗著穆尤丁的政治智慧。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