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驍純：新現代主義

“新現代主義”是我思考水墨藝術二十余年被逼出的概念，提出這個概念也是我對自己的反省。下文的論述或許武斷，但個人意見的武斷并不損傷藝術民主。

一

中國水墨藝術的基本立場，應是當代語境中的現代主義，主動迎接當代主義壓力的現代主義，吸收當代藝術某些元素的現代主義，我稱之為新現代主義。它的主體是水墨畫和綜合材料水墨藝術，以及某些便于從水墨藝術角度進行觀照的裝置、行為、新媒體藝術。

新現代主義也可以歸入廣義的當代藝術，弗洛伊德、巴塞利茨等諸多繪畫和雕塑大師即屬此類。他們雖然反叛了傳統現代主義的某些規則，但他們對藝術精英性、經典性、本體性、純粹性、本質性的堅守，對藝術與非藝術有本質區別的信念，與當代主義反經典、反本體、反純粹、反本質的內核又是游離的。

這種反叛與堅守，構成了新現代主義的基本特征。

至于反叛到什么程度和堅守到什么程度，在傳統現代主義和當代主義之間如何穿梭，則是藝術家個人的事了。

蔡國強《 鳥云》這個裝置充滿了力量，形似一幅水墨畫

蔡國強、徐冰、谷文達、邱志杰、張洹等人都是觀念性較強的跨界藝術家，但由于他們都有某種水墨情結、書法情結、漢字情結，因此，他們也可以從水墨藝術的角度觀照他們的部分創作，但他們均不能用水墨畫家，或水墨藝術家來圈定，他們各自有另外的獨立藝術體系。他們的作品，若不是切割出局部，一般也不能用水墨畫，或水墨藝術來圈定。

我主張搞裝置就要站在裝置的立場走向極致，搞水墨藝術就要站在水墨藝術的立場走向極致，追求兩全的結果往往不是兩利而是兩失。

“觀念水墨”的概念不能成立，對此我在18年前的《“觀念水墨”的邏輯困境》一文中已有論述（詳見附文）。

同是關注中國的水墨文化的西方策展人，奧利瓦的思路是對的，何慕文的思路是錯的。

從世界藝術發展的角度說，現代主義的可能性還遠未充分開發;從中國藝術發展的角度說，我們更面臨著現代主義階段的補課問題。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不能輕率地鼓噪現代主義過時論。但我們不能簡單重復傳統現代主義，現代主義留下的所有未完成課題都交給了當代語境下的新現代主義。

當代主義并不必然優于新現代主義，這全要看藝術家拿出的是什么樣的貨色。

《芥子園山水卷》細節圖徐冰32.3×847cm 2010年 紙本水墨

二

有人預言：中國水墨藝術將永遠是一種邊緣藝術。我看未必。

的確，中國水墨藝術既不被西方主流藝術看好，也不受中國主流藝術重視。一方面，中國的政治波普、玩世現實主義、裝置藝術、行為藝術等等在西方主流藝術中走紅;另一方面，禮品水墨畫和延伸傳統的水墨畫在中國主流藝術中走紅。一方面，在西方主流藝術看來，中國的水墨藝術并不具有當代意義;另一方面，在中國主流藝術看來，水墨藝術跟隨西方，缺少文化自主性。中國水墨藝術遭雙重放逐，在兩面都處在邊緣。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新現代主義水墨藝術1980年代中期興起后便一直受到學術的關注，批評、研究、展覽、出版的起伏一直伴隨著水墨藝術發展的起伏。從這個角度看，常被稱為“邊緣水墨”的新現代主義水墨藝術始終就沒有被邊緣化。

這就是中國新現代主義水墨藝術的生態。

三

當中國的藝術市場引來牛市的時候，水墨藝術被遠遠拋在了后面。

有人認為對藝術的最后檢驗是市場，可我偏偏認為，對市場的最后檢驗是藝術。

和許多關注中國水墨藝術的批評家一樣，我相信它的生命力。

在漢文化中，將書法藝術視為視覺藝術之冠，已有近兩千年歷史——如果從東漢末年書法自覺算起。受書法墨色觀念的影響，將水墨畫視為畫中之冠，已有一千二百余年歷史——如果從唐王維提出“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算起。激烈批評以像不像為標準，進而推出文人寫意畫，已有近千年歷史——如果從宋蘇軾提出“意氣”、“士人畫”、“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算起。將書法中高度重視書寫過程中點線運動直接表達風神氣韻的觀念引入繪畫，已有約七百年歷史——如果從元趙孟頫提出“書畫本來同”算起。水墨寫意畫成為官方主流繪畫，已有三四百年歷史——如果從“清六家”算起。

谷文達 《妙境》材質：鏡框水墨紙本。年代：1986。尺寸：68×99cm

中國美術史上的這種現象與中國特有的易老莊禪哲學文脈有著深層的關聯。

四

最能說明水墨跟形而上精神的關系的是一個漢字，那就是“玄”字。

“玄”的第一個含義是黑?！墩f文》：“黑而有赤色者為玄?！庇媒裉斓脑捳f，玄就是一種暖黑色?！缎栄拧氛f：“玄，黑也。”黑夜也叫玄夜，深黑色也叫玄青，暗室也叫玄室，深淵也叫玄淵，說明“玄”的基本義之一是黑、暗、深。“玄”的第二個含義是道。老子不是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嘛？為什么叫玄之又玄？因為道不可道。不可道就是玄，就是玄之極。但是它又存在，其中又有信，其中又有真。再看幾個詞：道教也叫玄門，道家修道的功夫也叫玄功，魏晉形而上學也叫玄學，佛教稱修行的法門為玄關，天宇也叫玄渾。這些都說明玄與道通。“玄”的第三個含義是遠。《說文》：“玄，幽遠也。象幽而入覆之也。”遠古也叫玄古，遠見也叫玄睹，幽遠也叫玄遠?！靶钡牡谒膫€含義是靜?！痘茨献印氛f：“天道玄默，無容無則?！边@里的玄默，有玄密靜默之意。寂靜無為也說作玄嘿，玄虛寂靜也說作玄寂，清靜無為也說作玄謨、玄靜。

“玄”既代表黑，又代表道，又代表遠，又代表靜。

“玄”字很有意思，正合了王維解釋“水墨為上”的那段話：“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意思是：在繪畫中，水墨是最適合于表現自然之性和造化之功的。也就是說，水墨之所以重要的根本原因不在于他那獨特的水墨氣韻，而在于它便于載道。水墨因載道而至高無上。

五

中國的水墨觀在世界美術史上獨一無二，因此，水墨藝術能否進入現代，如何進入當代，以及它在中國現代藝術和當代藝術中處于怎樣的地位，又具有怎樣的意義，這一切，西方藝術界如何看并不重要，因為它是中國藝術發展中的特殊問題。

重要的問題是中國人自己如何看待水墨藝術。在中國主流畫壇，水墨畫可以說是占據了半壁江山，甚至許多學西畫的人到老年也要以書畫名世。這說明中國藝壇普遍認同水墨藝術的獨特文化意義。問題的關鍵在于，什么樣的水墨藝術在歷史上最能代表我們正處的時代。我認為，在主流藝術中占很大比重的禮品畫、應酬畫、大眾水墨畫，其大規模、高規格的宣傳，以及快速攀升的市場價格是一種泡沫，它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因為它不具備學術地位。代表一個時代的藝術一定是那個時代最具創造性和學術影響力的藝術現象，在這一點上，新現代主義水墨藝術是很有前途的。

六

中國文人書畫的獨特歷史，并不是中國批評界關注新現代主義水墨藝術的最主要理由。中國水墨藝術值得關注的主要理由在于它的開拓性和創造性，在于它對現代性和當代性有著與西方不盡相同的詮釋，在于它對傳統有著與古人不盡相同的詮釋。重要的是這些詮釋是多元的，各不相同的。更重要的，它是個性化的。

傳統是什么——在我心中。

現代性、當代性是什么——在我心中。

藝術，一人執掌一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