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現實的人格魅力

所謂現實敘述的零度空間，正在于以強烈的現實關懷，以及寓理想于撲朔迷離的當下生活狀態之中，表現了一種復雜而又尖銳的疼痛;而且，在穿透生活的表象時，于摧枯拉朽中展現了一種超拔的人格魅力。作家張平的長篇小說《生死守護》（作家出版社2020年7月）正是具有了這種現實敘述的爆破力量。張平在處理這個生死攸關的巨大難題時，有一種“正面強攻”的寫作態勢，通過小說文本來反映和重建了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這就使得整個小說場域有了一種一氣呵成而又貫穿始終的通透感。

張平《生死守護》的自序，坦誠了他的生活觀和文學觀，在隨后的四十二章里，展現了他直面當下現實的更多微觀視角，在宏大和細小中描畫出一個個驚心動魄的人物傳奇和時代的變遷，以及“后續”中的各種命運結局。全書約四十七萬字。幾易其稿，創作跨度有六七年之久。小說第一章從龍興市修路開始，這條路不是一般的普通公路，而是一條通往龍泉機場的龍飛大道，全長四十公里。由于修通這條路，需要動遷，涉及到盤根錯節的利益格局，所以辛一飛臨危受命。一開始劍拔弩張地描寫，也是與張平的《天網》《抉擇》《重新生活》的開頭完全不一樣，使得一幕幕場景和畫面更具有了強烈的現場感和藝術感染力。

小說接下來是云翔集團的董事長靳如海和其屬下酒店總經理霍怡帆之間的關系，以及他們二人及周邊人等因修建龍飛大道動遷所引起的連鎖反應;其次是倒賣文物的商販崔銘化，公開身份卻是個體戶經理，而他的三兒子崔曉劍則成為了文物界的江洋大盜。甚至也有文物局的史文祥、市人大主任劉利斌，以及就辛一飛的任職進行的表決時出了某種紕漏，等等，這些抒寫環環相扣，使得整部小說不僅僅是一般意義上的疊床架屋了，而是進入了剪不斷理還亂的萬花筒般的敘述迷宮之中。

所以，小說一開場，就突顯了一種集束式的平行時空中的跳躍和騰挪，宛若與人物一起陷入到逐浪翻滾的社會海洋之中。

小說的敘述魅力，正在于這種復雜積木式的堆積打造中，展現作家更加清晰明朗的藝術路徑。在這種雄渾而又精細的鋪展中，既體會到現實的嚴酷性，又體會到作家自身寫作時的鮮明的個性特征。這在傳統小說里，就有“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說法。但在張平的《生死守護》里，在整體上的推進過程中，小說不僅僅是“花開兩朵”，而是花開了好多朵，也不是“各表一枝”的問題，實際上已經是各表好多枝了。這也從另一種意義上說明小說的結構本身，或也隱喻著現實的復雜性，可能還超過了以往人們的想象。一個個身份不同、性格迥異的小人物不停地亮相，粉墨登場，而且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彼此之間又有某種微妙的牽扯和聯系。這就是小說的高明之處。

張平在《生死守護》中張弛有度，甚至在后面的章節中展現了一種完全讓你意想不到的敘述張力，在歪打正著中讓嚴峻的現實矛盾一下子在辛一飛手里變得完全不同。這個人物形象的飽滿度不亞于張平獲得茅盾文學獎的《抉擇》，甚至與《重新生活》中的魏宏剛完全不同的路徑，讓人物突顯了更多傳奇亮色中的時代擔當。這一點，可能在現實生活中極為稀缺，卻在小說中傳遞了某種溫暖感人的人格力量。

整部小說的各個章節，如同解剖刀下一個個的病理性切片，如何根治這類種種的社會痼疾，這就更需要辛一飛這類雷厲風行的勤政官員，更需要全社會的良性互動和積極配合。然在泥濘的攀爬中有著更多的風險，有著更多的不確定性，卻是依然有著一種執著的向心力，一種讓人們無法想象的關念和感動。

縱觀全書，筆者認為張平《生死守護》具備這樣五個特點：一是聚焦在具體的人物事件之中，在矛盾沖突中展現人物的鮮明性格和不同的生活樣態。比如辛一飛的命運與龍興市百姓的命運，二者之間的關系有著真實而又微妙的聯系，小說在呈現這一點的時候，也突顯作家的寫作功力。二是一些相關人物的描寫，以及他們的命運沉浮，到“后續”里的定格，也是一種對主人公辛一飛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內在襯托。這樣的蕪雜而又巨大的人物關系網，突顯龍興市的時代感和某些社會特征。三是以突發性的故事因素作為推動敘事的原動力。整部小說就是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故事懸念圓環所組成，一如一個巨大的空心圓環中套著更多的小圓環。作家在不停地完成著一個又一個的規定動作，卻是讓人收獲多多。四是小說架構和敘述邏輯背后的藝術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這使得你在閱讀的過程中有了一種類似馬克·吐溫筆下的歷險感覺。張平探索的腳步一直在繼續，《重新生活》里的抽繭剝絲，與《生死守護》的環環相扣，都是他在進行的一次新的突破。五是直面和抵達現實，不僅僅需要驍勇，更需要的是恒定的原動力，還有更加強大的藝術信念。這就是接地氣，又接心氣，能夠在藝術的表達中融入和貫通，然后超越，再進一步地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