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朱小蔓所長

著名教育家朱小蔓教授，2020`8月10日15點病逝于南京，享年73歲。噩耗傳來，悲痛萬分。感念她不平凡的學術人生，我揮淚寫下一副挽聯：“德尊一代，識與不識，知先生弘道之志;學貫中西，愛滿天下，還杳壇金玉之聲。”

一、初識印象

1993年的夏夭，我在教育部的一個會議上第一次遇見她，目睹了她的學者風采。會前，她像一個乖學生早早來到，坐在一個角落里聚精會神地看書。那種恬淡安靜，流露著令人敬畏的雅致。

我好奇地觀察，想看她到底多愛學習，是本性，還是裝的。直到領導宣布開會，她才慢悠悠地合上書。在介紹與會者時，她似乎聽到點名了，站起身環顧大家，略帶歉意地微微一笑，既是禮貌，又似茫然，我心里暗暗發笑。

這次會上的內容，我早已忘得干干凈凈了。只記得會后，她起身匆匆離開，就像舊社會的淑女害怕是非之地。僅一眼緣，相見而不識，但她給我留下的學者印象十分深刻。在現實生活中，在紛繁的名利場上，“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有幾人能做到？她一生著作等身，好學不倦，筆耕不止，尤其是在生病之后還能寫出如此多的高水平論著，除了勤奮之外，內心清凈、志向遠大才是根本原因。

二、情懷感人

2002年春，時隔十年。我再次見到朱小蔓，而且是面對面進行交流，對她那刻板的印象幡然大變。

這一年，教育部決定將南師大副校長朱小蔓調任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擔任所長兼黨委書記。

不知道為什么她來中央教科.所任職。南師大是百年老校，曾經有陳鶴琴、陶行知以及諸多教育界名流耕耘過，學術積淀深厚。她在學校擔任副校長、教授、博導，地熟人和，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必拋家舍業？當時很多人笑話她“太單純”。

她走馬上任的那一天，所里的科研人員無人知道。偶聽小道風聞，我喜憂參半，既同情這位書癡不知深淺，但也希望她來之后有所振作。與她相反，我已接受一所大學聘任并渴望早日離開。

一天，我到她的辦公室直接說明來意，希望她援手給予方便。未見之前心想她一定也會打官腔，但一見面就被她魅力四射的人格折服。她笑呵呵的，親自倒水，說：“對不起，開水還是昨天的。”放下紙杯后請我坐下，想耐心地傾聽我的理由，態度和藹可親。

我的話很簡短。她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問：

“你為什么要離開？是根本不信任我，還是對自己能力不自信？”

問題很突然，我想了想，說：“‘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是自己學習能力差，社會化程度低，在這里十多年水土不服，既開不了花，更結不出果。”

她嫣然一笑，也順口引用蘇軾《賈誼論》之言：“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遺俗之累。是故非聰明睿智不惑之主，則不能全其用。”我內心佩服她的古文功底和談話機智。

她見我有些驚訝，接著說：“其實，我很早就看過你研究陽明學的大作。你是第一個來所工作的博士，很有情懷，如抱負尚在，我將盡力扶持。”說著，說著，她.眼圈濕濡。我沉默無語。一會兒，她笑著對我說：“你是一個有情懷的學者，留下不走，好嗎？”

她待人是如此真誠，眼神流露出的全是滿滿的信任。特別是她說出“情懷”二字，一石激起我心中的波瀾。出門后我不斷地叩間自己，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誰還記得“情懷”？若是心無夢想，哪有什么期待？直覺告訴我，也許她就是我盼望已久的所長。

經過幾番思考，我決心留下來。非常幸運的是，她讓我度過了職業生涯中最開心的六個春秋。

三、八字所訓

顧明遠先生說：“我與朱小蔓老師交往多年，她是我最尊敬的研究者之一。”還說：“我們失去了一位很有思想、非常勤奮的教育學家。”顧先生的評價，可謂一字千鈞，說出了中國教育界的心聲，說出了我的感受。

她來中央教利所時，高校教師工資高達數千元至萬元，而我們只有一千多元。她說來所的工資是原在大學的零頭。利研經費更是少得可憐，幾乎靠科研人員自己想力、法。

為了中央教科所的發展，她將生病臥床多年的老母親接到北京。院子里騰出一套60平方米的兩居室給她居住。兩間小臥室，母親和保姆占了一間，她無法在家做研究。每天處理行政事務后，她就在辦公室忙到深夜才歸。保安人員抱怨：每天深夜十二點，總是守候在她的辦公室外，有時會故意打出腳步聲催她回家。

她在所工作六年，一洗無所作為的陋習，做法卻很簡單。

記得她來所不久就召開全員大會，提出要與大家共商發展愿景，提議重建所學術委員會，所有委員均由民主投票推選，所領導不得兼任學術委員會主任。所里的重大學術問題一律交給學術委員會討論決定，以推動行政拍板轉向科學決策。僅此一舉，她贏得了全所科研人員的真心擁戴，無不交口稱贊。

學術委員會成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討論所訓。經過幾回思想碰撞，最終形成了“求真、篤行、弘道、創新”八字。

記得在一次討論會上，她鼓勵我大膽發表意見。我倡議“求真、弘道”。她滿臉微笑，說：

，這四個字揭示了教育科研的主旨、特質和使命，我贊成！為學，貴在知行合一，必須凸顯篤行精神！”大家說“篤行”二字好。她說：“篤行，就是知行合一，就是實干、敢干。與其袖手空談，不如人人做點實事。”她多次啟發大家思考：“何謂科研之本質？”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說是知識生產，有的說是知識創新，有的說我所科研應該服務國家教育政策創新，也有的說就是為教育實踐創新服務。她說：“通過討論，科研的本質是創新，這個共識基本形成，所以‘創新二字呼之欲出。創新不是概念，而是要貫徹落實在科研課題、行政管理、評價制度、文化精神建設的各個層面。”

隨后，她在全所大會上作了一場“關于求真、篤行、弘道、創新所訓詮釋”的學術報告。報告分兩部分，一是圍繞教育科研的本質、功能、特征、作用等問題，精辟地闡釋了所訓的八字內涵;二是針對當今教育科學發展的時代特點，結合中國教育科學研究的突出問題，提出中央教科.所科研的任務與使命。

這是她來所后的第一場學術報告，大道理被稀釋在激情洋溢、見識獨特、邏輯嚴謹的對話式演講中。三個小時，會場氣氛嚴肅，雖然只有她一人演講，但大家都在思想共振中。她的首場亮相，既表現出不凡的學識素養，更抒發了卓爾不俗的情懷。

她任所長六年，始終堅持八字所訓，發揚學術民主，大膽改革創新，開創了中央教科所的新局面，成果多多，可圈可點，為推動中國教育科學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在我的心中，朱小蔓所長是一位執著信念、尊重人才、學術民主，善于凝智聚力、用人所長的好領導，一位受人愛戴的好師長。

【畢誠，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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