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梨

德國畫家丟勒的《犀牛》(1515年)有著明顯的不準確之處。
1515年5月20日,一頭印度犀牛抵達里斯本。這是駐印度果阿的葡萄牙官員阿方索·德·阿爾伯克基送給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的禮物,而阿方索本人是從印度古吉拉特邦的蘇丹那里得到這頭犀牛的。在此之前歐洲人還從沒見過活的犀牛呢。
同時代的中國人對犀牛也不熟悉,但是他們把犀牛看作是“靈性動物”,認為犀牛雖然看起來笨重但是極富靈性,因此在中醫理論中,犀角地黃湯這類藥方能夠清熱醒神。“心有靈犀一點通”也有此意。但是在歐洲的傳統知識體系中,犀牛是非常兇猛的怪獸,因此,曼努埃爾一世收到禮物后的第一個反應是讓犀牛和大象來一場對決,看看到底誰更兇猛。
實驗安排在1515年6月3日。值得慶幸的是,這場對決沒有出現血腥的場面,因為這兩頭動物都被圍觀的人群嚇壞了,顯然沒有幫忙解決科學問題的意愿。它們只是站在安全距離之外,偶爾發出叫聲。過了一會兒,犀牛開始在原地踏足,大象見之狂奔而去,因此犀牛被宣布為獲勝者。
坐在觀眾席上的有個名叫瓦倫丁·費爾南德斯的摩拉維亞人,他已經在里斯本生活了20年,是位翻譯家和書籍出版商,正是他翻譯、印刷和出版了馬可·波羅的《亞洲游記》。這位善良的摩拉維亞人定期與他的德國同行通信,在圍觀過犀牛和大象之后,他在寫給紐倫堡朋友的信中描述了犀牛,也許還附有一張草圖,描繪了自己對這頭野獸的印象。
應該說,有關這種奇異野獸的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歐洲。費爾南德斯只是傳播消息的人之一,在6月的某個時候,費爾南德斯的來信落入了畫家阿爾布雷希特·丟勒的手中,丟勒非常興奮,他立刻開始做起了有關犀牛的木刻畫。以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丟勒描畫的犀牛非常不準確。盡管隨附的文字暗示它 “源于真實”,但畫中幾乎每個地方都是錯誤的。在丟勒筆下,這只可憐的動物身上長著厚重的鎧甲,在背部的中間位置長著第二個角,總之,這個長著三趾腳和兇猛臉的怪獸,看上去一點都不像真實的動物。
丟勒不是唯一一個畫犀牛的藝術家。到他的木刻出現時,其他一些更準確的作品已經在市場上流傳了。1515年7月在羅馬,喬瓦尼·賈科莫·彭尼發表了一首描寫犀牛的長詩,在標題頁上附有一張粗略的犀牛圖。在奧格斯堡,版畫家大漢斯·布克邁爾制作了一幅犀牛的版畫,畫中的犀牛身上有斑點,皮膚呈皮革狀,長著毛茸茸的脖子和圓角,帶著愧疚的表情。
但是丟勒的木刻作品大獲成功。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讓彭尼的涂鴉和布克邁爾更精確的版本都黯然失色,而且丟勒的作品影響了之后300年間人們對犀牛的看法。直到20世紀,仍然是最知名的有關犀牛的描述。

弗朗西斯·巴洛的版畫《大象和犀牛的真實呈現》(約1684年),里面的犀牛顯然是在模仿丟勒的畫法。
這不禁讓人困惑不解。丟勒創作犀牛這幅木刻畫時,已經是當時最杰出的藝術家之一,他的聲譽是建立在他嚴謹的(甚至是過分的)自然主義表現手法之上的。他曾經寫道:如果不研究自然,就不可能有藝術作品。丟勒的《野兔》(1502年)和《草叢》(1503年 )是令人驚嘆的寫實主義杰作。既然是寫實主義的大師,那丟勒為什么會畫出如此明顯不準確的畫作呢?而且當有更準確的作品時,為什么丟勒的畫作如此受歡迎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了解丟勒和他的同時代人是如何“觀察”犀牛的。
今天,我們認為,眼見自然為實。當我們觀察動物時,會采取客觀立場,并接受眼睛看到的動物外觀。但是當犀牛到達里斯本時,事情并非如此簡單。當時的歐洲正在經歷一場動物觀念的革命。過去,動物學的研究是在古典權威的指導下進行的,但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第一手的觀察也至關重要。博物學家開始收集樣本、記筆記、進行解剖。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的觀察是“客觀的”,也不意味著他們必然試圖挑戰古典作家的權威。相反,盡管他們的方法可能是創新的,但他們的研究仍以經典的假設為基礎,他們收集的證據主要用于補充或重申古代知識的“真實性”。
當犀牛到達里斯本時,歐洲的知識分子也是用類似的方式來進行認知的。熱衷于討論犀牛的人,大多是在諸如老普林尼和亞里士多德等古典作家的作品中才知道有這種動物,因此他們傾向于通過閱讀的透鏡來觀察犀牛,然后對已有的知識進行確認。盡管這頭印度犀牛是一頭相當安靜的動物,早在離開印度之前就已經在人工飼養下生活了,但歐洲的人文主義者還是癡迷于認為這是一種“非常兇猛的動物”,可以在野外與大象戰斗。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曼努埃爾一世接管了他的“寵物”后,第一個反應就是讓它與大象戰斗。
同樣的認知在藝術家中更為明顯。盡管費爾南德斯在信中所寫是基于直接的觀看,但他的描述早就因經典的影響而失真了。由于彭尼、布克邁爾和丟勒都讀過同樣的古代權威著作,因此他們沒有理由質疑被告知的描述,連他們自己也試圖利用對古典文本的了解來填補別人講述的空白。在現代人看來,這么做似乎是荒謬的,但對他們而言,這才是“自然主義”的方法。
這三幅畫之間有些相似之處。由于這三位藝術家都熟悉老普林尼的說法,因此他們都注意到要確保犀牛有“大象的腳和野豬的尾巴”。但是讓丟勒與眾不同的是他更進了一步。盡管丟勒的拉丁語不那么熟練,但他似乎挖掘出了老普林尼描述中最重要的含義。如果犀牛真的像老普林尼所描述的那樣兇猛,那它一定有額外的防護層。古羅馬學者伊良曾經指出 ,犀牛的皮膚特別堅硬,可以用來代替耕犁,因此丟勒給了印度犀牛堅硬的鎧甲,來代替皮革樣的皮膚,鱗片鋸齒狀的四肢和類似于武士盔甲中的頸甲一樣的脖子。丟勒并沒有就此打住,在深入研究古典作品的過程中,他發現了彭尼和布克邁爾忽略的其他細節。
在古羅馬作家馬提亞爾的《雋語》中,丟勒找到了一段描述犀牛為“雙角”的段落。但是丟勒沒有意識到馬提亞爾談論的是非洲犀牛而不是印度的犀牛,因此他自然地認為需要在犀牛身上再增加一個額外的角。但是由于在鼻子的末端找不到空間,他決定在犀牛的肩膀之間放一個小小的螺旋形尖角。后來這個角被稱為“丟勒的小號角”,對我們來說這么做很愚蠢,但是對于丟勒來說,這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丟勒自然主義的杰作《野兔》(1502年)。
丟勒木刻畫大獲成功的原因之一在于他精通印刷工藝。丟勒也許是第一個從版畫銷售中獲得大部分收入的藝術家,他有實力做出暢銷的木刻版畫。丟勒與專業雕版師合作,可以在短時間內生產出大量高質量的印刷品。然后,通過遍布歐洲的代理商,以較低的價格出售,普通人也能買得起。根據最近的估計,一幅犀牛版畫的價格可能不超過今天一個漢堡的價格。
這一點并不能解釋丟勒的勝利。畢竟,布克邁爾也不是印刷業的新手。雖然他不像丟勒那樣出名,但他仍然是神圣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官方印刷商,并開創性創造出了巧妙運用明暗對比的印刷品,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因此布克邁爾也具有創造暢銷畫的能力。
讓丟勒的犀牛如此受歡迎的原因,在于當時的大多數人對犀牛的了解來自古典作家的描述,所以他們會認為丟勒的木刻畫比布克邁爾或彭尼的木刻畫更加“自然”,并據此認為丟勒的版畫確實是源于寫生。也就是說,丟勒犀牛的不自然使它看起來很自然。
藝術史學家恩斯特·貢布里希早在1960年就提到,藝術家描繪的不是他看到的,而是他所知道的。他下意識地表達出了一個根據他的知識體系而建構出的視角和藍圖。
結果,在短短的幾年內,丟勒的木刻畫就成了權威。忠實于古典描述,證明了丟勒是根據真實動物描繪的,畫作“栩栩如生”,反過來驗證了古典描述的正確,這進一步提高了這幅畫的科學地位。16世紀歐洲最具影響力的學者之一康拉德·蓋斯納厚達3000余頁的自然科學著作《動物史》,被視為動物學研究的起源之作,書中幾乎完全接受了丟勒的犀牛。因為丟勒的犀牛與古典描述能夠相互印證,蓋斯納沒有理由懷疑丟勒的畫不是“源于現實”,蓋斯納用“丟勒的小號角”來調和畫作與古代文獻中明顯的“矛盾”之處。
到了1530年代,丟勒的犀牛已經開始在歐洲各地以各種形式廣為流傳。在1570年代,織工將丟勒的犀牛織進了為丹麥國王所織的掛毯 “動物公園”中。不久之后,比薩大教堂的青銅門上也出現了一頭丟勒的犀牛。與此同時,丟勒的犀牛也被刻在了石頭上,畫在了瓷器上。

美國藝術家沃爾頓·福特的畫作《丟失的里斯本犀牛》(2008年)。
丟勒的犀牛完美地體現了普林尼所描述的兇猛與堅韌不拔,因此丟勒的犀牛被用來象征力量和勇氣。在1536年,佛羅倫薩的統治者亞歷山德羅·德·美第奇采用丟勒犀牛的簡化版本作為自己的徽章,上面鐫刻著他的座右銘“Non vulevo sin vencer”(不征服誓不回)。
隨著歐洲的殖民擴張,人們對印度犀牛的認知逐漸深入。在1579至1758年之間,4頭犀牛從南亞次大陸來到了歐洲,至少有兩頭在歐洲進行了巡回展出。人們對犀牛的外貌有了更準確的描述。但是,丟勒的木刻畫在歐洲人的印象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仍然在流傳著。即使是真正看過犀牛的人,也經常在丟勒的版畫中重新發現犀牛的特征。
藝術家們也模仿丟勒。弗朗西斯·巴洛的版畫《大象和犀牛的真實呈現》(約1684年)中,里面的犀牛顯然是在模仿丟勒。盡管第二個角已經消失,厚實的皮膚褶皺代替了頸甲,但巴洛的犀牛依然具有類似的尖角和覆滿身體的盔甲狀皮膚。直到1930年代末,德國學校的教科書依然在使用丟勒的犀牛版畫。即使在今天,它仍然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圖像,盡管存在明顯且不可否認的誤差。
費爾南德斯看到的那頭犀牛,后來又被葡萄牙國王送給了羅馬教皇利奧十世,然而在1516年2月,運送犀牛的船在開往意大利的途中遭遇風暴,這頭不幸的動物葬身海底。但是這頭溺水的犀牛,500年來一直受到藝術家的關注,比如說,2008年美國畫家沃爾頓·福特據此創作了一幅名為《丟失的里斯本犀牛》的作品。福特描繪的犀牛在一定程度上來自丟勒。
這頭犀牛的故事發人深省,也許可以用來說明,為什么許多國家仍然不愿承認犀牛是脆弱的物種。從丟勒的犀牛來到里斯本以后的500多年來,眼見從來不一定被認為是事實。
(責編:栗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