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榮昌
結婚已經22年了,從第一年的中秋開始,我就吃上了岳母的母親——也就是姥姥親手做的月餅。那個時候,老人家雖已屆古稀之年,但腦子很好,干家務做飯樣樣都是好手。我和妻子(當時還是女友)第一次去看老人時,她第一句話就問我的屬相,我告訴她我屬雞。后來,我才知道她問屬相的目的,原來是想來年中秋做月餅時,要給我做大公雞圖案的。
姥姥有一套杜梨木月餅模子,一共12個,即十二生肖。她有一個女兒(也就是我的岳母)和兩個兒子。據岳母說,她小的時候除去自然災害那幾年,每年的中秋佳節,姥姥都要給他們姐弟三個做月餅。后來,他們姐弟三個先后成家了,相繼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老人每年做的月餅便越來越多。每年中秋的那個晚上,一大家子人聚到一起,先要端上老人做的不同生肖圖案的月餅,然后各自視如寶貝般拿起專屬自己的“那一個”。
在岳母家里,我是這個大家庭里的大女婿,每年必然參加姥姥家的這個大聚會。
據妻講,姥爺在她上初二時便去世了,從此姥姥獨自居住,她特別期待每一個大家團聚的日子。因此,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姥姥總是特別高興。
我第一次參加這個盛會時,老人親自給我遞上一塊大公雞圖案的圓圓的帶著五仁香味的月餅,并看著我咬下第一口。那月餅吃起來,真是好滋味,從那以后,對外面賣的花樣各異的月餅,我都失去了興趣。其實,現在想來,姥姥做的月餅受歡迎,不一定是面多好、油多好、料多好,而是老人做的火候好、做的樣子好、食材干凈,帶著愛意吃在嘴里總是有那樣一種淡淡的回味溢滿心里。
所以,每年一過七月十五,我就會主動給姥姥打電話:“姥姥,需要我買啥材料,我趕明兒給您送去。”每次姥姥都婉言謝絕:“你甭管,材料你大舅管,到時候你們來吃就行。”后來,我們有了女兒,姥姥就會多說一句:“孩子也得來呀,不來可不行,我給小寶兒做小老鼠的。”
一年又一年,現在我的孩子都20歲了。每年吃完那塊中秋節太姥姥親手做的月餅,女兒都夸張地舔舔手指:“唉,太姥姥,怎么就只給我一塊呀。”老人也總是笑瞇瞇地說:“小寶兒,還有一塊,不過是明年的今天才可以吃。”
那一刻,老老少少聽了姥姥的話都哈哈大笑,祥和溫馨的氣氛充盈在老人的小屋子里。
今年春節,我和妻去給姥姥拜年,大舅說老人吃飯不是很好,腦子也有些糊涂了。我說道:“可不是嘛,老太太虛歲都92了,這體格算硬朗的了。去年中秋,老太太還能在我岳母的協助下給一大家子做月餅,今年我還等著吃呢。”接著,我沖姥姥做了個鬼臉,姥姥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
一種不祥的預感忽然襲上我的心頭,但馬上我又暗示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姥姥歲數大了,有些癡呆很正常,不會有事的。
就在舊歷的六月上旬,岳母說姥姥身體不行了,我急忙和妻去姥姥家看望她。岳母最近一個星期一直在陪著姥姥,她在樓道里簡單地給我們介紹了姥姥的病情,還說醫生說老太太也就這幾天時間了,老人家很清醒,堅決要求回家,于是就回來了。
走近姥姥的床前,她認出了我們,慢慢拍著炕沿讓我倆坐下。然后,她的手指了指床頭柜,岳母忙過去拿過一個公雞圖案的月餅模子遞給我,我不明就里地問:“姥姥您這是?”
老人看看模子又看看我,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許多:“我知道我挺不到今年八月了,我把這些模子都分給大家伙兒,你是咱家第一個屬雞的,我把這個雞的給你吧。”聽了奶奶的話,我的眼淚快下來了,我輕輕握著姥姥的手說:“姥姥,您這身體沒事兒,養個把月就好了,今年呀,我來給您做助手,也學習學習做月餅,以后沒準兒能接您的班兒呢!”老人似乎又陷入了糊涂狀態,木訥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如今,姥姥已經去世一個來月了,剛剛平靜下來的我,偶然看到了那杜梨木的公雞月餅模子,又禁不住眼中含淚,心里默念道:再也沒有生肖月餅伴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