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苦難”作為當時俄國19世紀社會現實圖景的底色,是現實主義文學中的主要母題,對俄羅斯文學中苦難意識相關領域的研究也成為進一步探索俄羅斯文學內涵的有效途徑。筆者考慮到東正教思想對俄羅斯文學創作的深刻影響,因此結合東正教對苦難意識的解讀,通過閱讀顧生根所譯的列斯科夫短篇小說《一個村婦的一生》,分析該作品中所體現出的宗教苦難意識,希望通過對該部作品的分析,進一步了解19世紀俄羅斯文學作品中所體現的苦難意識,以及這種苦難意識對俄羅斯民族性格的影響。
【關鍵詞】列斯科夫;宗教苦難觀;民族性格;一個村婦的一生
引言
每個國家每個民族發展至今無不是經歷了重重苦難與艱辛,而俄羅斯更是一個命途多舛的民族,縱觀其歷史,苦難仿佛一直沒有遠離這片廣袤寒冷的土地。作為俄羅斯歷史的折射,俄羅斯文學在世界文學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而“苦難”也成為了俄羅斯文學中的恒久母題,尤其是19世紀,仿佛每一位文學巨匠都在打造自己的“苦難”篇章。俄羅斯文學作品中的苦難主題多來源于對當時現實生活的寫照,但怎樣看待苦難,也就是俄羅斯文學中所傳達的苦難意識,卻是與深入俄羅斯人民骨髓的宗教文化密切相關。
1.宗教苦難觀對俄羅斯文學創作的影響
“俄羅斯是一個有著深厚宗教信仰的民族,俄羅斯的宗教文化也深深的影響著俄羅斯的文學發展和文化內容”①。作為基督教的一種,東正教思想早已根植于俄羅斯民族精神中,同時也為俄羅斯文學打上深深烙印。俄羅斯人民對東正教的信仰和19世紀充滿苦難的民族歷史奠定了19世紀俄國文學中的苦難基調,而東正教文化中的苦難觀也自然而然地對俄羅斯文學創作中的苦難意識產生了重要影響。
東正教把一切都歸結于對上帝的信仰,服從上帝的意志是最首要、最根本的?;浇淌强嚯y之宗教,苦難思想也是東正教倫理學的核心。東正教倡導苦難是有益的,承受苦難是基督徒美德之基礎,是清除罪惡的唯一途徑。東正教的崇拜核心是對基督的崇拜。耶穌順從的積極的走入苦難的根源,與人們一起承受苦難,而基督徒要將基督耶穌視為榜樣,與耶穌一同承受苦難。在他們看來,受難者往往是像基督耶穌一樣的圣人,苦難雖然帶來折磨和犧牲,但唯有忍耐到底,才能獲得拯救。正是因此,俄羅斯人民習慣夜里向上帝祈禱和傾訴,通過祈禱上帝的同情和寬恕來體現自身對苦難堅韌的態度,而后再一次次如涅槃般獲得重生。
俄羅斯許多偉大的作家深受東正教苦難觀影響,吸收了宗教苦難意識精髓,并在此基礎上結合自身經歷和感悟,在自己的創作中體現出對“苦難”本身的思索,通過一個個典型受苦難人物形象,詮釋著作者自身對苦難的解讀。例如:托爾斯泰《復活》中的涅赫留朵夫為贖回自己年輕時所犯下的罪孽,主動承受苦難,隨瑪斯洛娃一同奔赴流放地;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向人類的一切苦難膜拜,甘愿流放到西伯利亞用苦役來救贖自己的罪孽;索爾仁尼琴《古拉格群島》中通過“我”在勞改營飽受了精神和肉體的折磨,最后得出啟示:“苦難是由透著深刻的生活悲劇性的此岸走向彼岸寧靜、和諧世界的橋梁”②。
作為作為19世紀俄國不可忽視的經典作家之一,列斯科夫與以上幾位作家在苦難文學主題的創作上存在相似性,即所描述的苦難意識均帶有諸多宗教元素,這一點在他早期的短篇小說《一個村婦的一生》中體現的較為明顯。
2.《一個村婦的一生》中所體現的宗教苦難觀
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列斯科夫出生在一個鄉村的小官吏家庭,他的一家都是基督教信徒,從小他便受到濃厚的東正教信仰氛圍的熏陶。在19世紀60年代列斯科夫的早期創作中描寫了農民貧苦和艱難的生活,抨擊了農奴制的腐朽落后,但他與卻不提倡武力推翻沙皇,而是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希望通過繼承和發揚傳統的東正教文化來解決當下問題,因此,他的許多作品都帶有宗教文化背景。他創作了多篇優秀的現實主義作品,其中包括《一個村婦的一生》這部描述農奴制廢除前農奴女兒娜斯佳悲苦一生的短篇小說。
《一個村婦的一生》(Житие одной бабы)(1863)又名《穿樹皮鞋的愛神》講述了十七歲的農奴女兒娜斯佳被貪財狠心的哥哥科斯季克逼迫嫁給白癡,婚后抑郁成疾。家人以為她中了邪,將她送到村醫克魯什金處去治療。在獲得短暫的平靜后,娜斯佳愛上了有婦之夫斯捷潘,并與之私奔,二人因沒有證件被警方扣押,娜斯佳在獄中產子,嬰兒卻因早產而落地早夭,斯捷潘也在獄中染病身亡,被遣返的娜斯佳受盡折磨而精神失常,終日游走于山間田野,最后凍死在寒冬的樹林中。
2.1將苦難視為常態
基督教認為所有的苦難是上帝安排的,對苦難的順從和忍耐才能獲得救贖?;浇痰倪@一苦難意識首先在《一個村婦的一生》中主人公娜斯佳的母親瑪芙拉·彼得洛夫娜身上就體現的尤為明顯,文中第一章節對她的描述是這樣的:“......父親生前一輩子在折磨母親,直至把她逼的時常胸悶氣短。而瑪芙拉是個賢惠的女人......丈夫死后,她悲傷的恫哭不止......”③,母親瑪芙拉在苦難面前是典型的順從和隱忍者,直到在女兒痛苦嫁人的第二天,她仍“獨自個兒點著一支劣質的黃蠟燭,跪在圣像面前,一邊不住地磕頭,一邊抽抽嗒嗒地哭訴道:“美好的時日快來吧,我們的耶穌基督在遭受苦難”④,這一切都反映了宗教苦難觀對當時俄國農民的影響,對他們來說苦難是生活的常態,而基督耶穌這位理想榜樣有助于他們忍受塵世的痛苦和折磨,祈禱是與上帝溝通的方式,無論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困境中,人們都習慣找上帝,祈禱是農民生活的一部分,正是苦難使主人公們祈求上帝的憐憫與寬恕。
在《一個村婦的一生》這篇文章中經受苦難最多的無疑是我們的主人公娜斯佳,面對自己不幸的婚姻,她沒有像母親和嫂子一樣順從接受,而是默默以自己的方式反抗著。在描述娜斯佳的新婚生活時列斯科夫寫道:“娜斯佳結婚已有五天了,可是他們仍然一點也不能與她和睦相處......但她常常像躲避瘟疫似的從丈夫身邊跑開。夜晚一到,她就時而發熱,時而鬧肚子疼,躺在爐炕上,甚至屏住呼吸......”⑤。直到后來面對已婚男歌手斯捷潘的愛意,娜斯佳曾一度陷入矛盾和懺悔之中,她感嘆:“圣母?。〔恍乙涞轿疫@個可憐人頭上了”⑥,娜斯佳所經受的苦難不僅來源于苦難中對東正教道德規范的考驗,還有她未能經受住考驗而違背宗教道德標準的后果。
2.2在苦難中堅定信仰,完善道德
在苦難中堅定信仰,帶著真善美的博愛去超越苦難,在苦難中使自己的道德完善是基督教的“義人精神”?;浇陶J為義人因信得生,要投靠耶和華。義人多苦難,耶和華喜愛義人,在列斯科夫看來,“義人精神”不僅來源于宗教教義,它“代表的是蘊藏在俄羅斯民族身上的道德典范”⑦。
在《一個村婦的一生》這篇文章中的村醫西拉·克雷盧什金便是典型的義人形象。列斯科夫借村民之口這樣描述的克雷盧什金:“他曾因妒忌心和不慎失手而致使妻子離開了人世...不過他經常幫助我們,給任何人看病都什么也不收...他是個心地善良、寬宏大量的人,因此我們都尊重他...大家深信,他是個圣人,是上帝派來的人”⑧。列斯科夫對克雷盧什金醫所生活環境和氛圍的描寫永遠都如此寧靜和光明,仿佛這里是留明村最接近上帝的地方,而克雷盧什金是最接近上帝的人,他對娜斯佳說“一切由上帝支配,上帝讓我們痛苦我們就痛苦,上帝讓我們愉快,我們就愉快...我相信,上帝打發給人的任何疾病都會按上帝的意愿消除的”⑨,他為娜斯佳歌唱道:“上帝,賜福予我們吧,仁慈的大門向我們敞開吧...”⑩??死妆R什金在苦難的生活中堅定著對上帝的信仰和對娜斯佳以及其他人們的博愛,愛和信仰使他成為貧苦人民的精神榜樣,他在苦難中完善道德,探索出一條通往幸福和拯救之路。
2.3用愛擁抱苦難,尋求心靈救贖
俄羅斯19世紀文學作品中的苦難意識與東正教文化密不可分,在東正教文化中,祈禱、懺悔、用愛去擁抱苦難才能讓靈魂獲得救贖,經受苦難的磨礪方能完成自身在精神上的救贖和升華,從而得到心理上的升華和解脫。正如《罪與罰》中的拉斯科爾尼科夫在巨大的痛苦中聽從了苦難的象征--索尼婭的勸告,甘愿接受苦難來換取心靈的平靜,“這既是對宗教的皈依,也是對苦難的信仰” ?。列斯科夫筆下的娜斯佳也在幾經磨難后選擇擁抱苦難,主動承受苦難,用苦難洗刷心靈。對此文中寫道:“娜斯佳認為自己是世界上罪孽深重的人,用最嚴格的齋戒來折磨自己,祈求克雷盧什金讓她到女修道院去,在那里為自己這顆破碎的心尋找一點慰藉”?。然而殘酷的現實并沒有讓娜斯佳得償所愿,宗教事務所以娜斯佳是出嫁過的婦女而不允許她進修道院,回到克雷盧什金醫所后又輾轉被送入瘋人院...娜斯佳重新回到家時真的變成了精神失常的瘋子,每日游走在田間山野,最后穿著鐵匠夫婦送給她的樹皮鞋,不幸凍死在穆哈諾沃的樹林里。娜斯佳死后列斯科夫寫道:“我要去戈斯麥利瞧瞧,那里什么東西枯萎了,又有什么在枯萎的東西上長出來了...”?,仿佛是在暗示娜斯佳身體的死亡和靈魂的重生。
娜斯佳的形象與陀氏《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中娜塔莎形象在某些方面存在契合點,娜達莎不顧家人的反對,一意孤行與阿遼沙私奔,“之后非但沒有過上幸福如意的生活,反而承受著因愛情而帶給她的折磨”? 。她們都在悲苦的生活中依然相信愛,一邊懺悔著,一邊默默承受著愛情帶給她們的苦難。娜斯佳在苦難中所表現出的堅韌與愛讓她穿越苦難,獲得屬于自己的心靈救贖,看似順從苦難,實則是在直面苦難,與苦難默默抗爭,這大概也是為何《一個村婦的一生》又名《穿樹皮鞋的愛神》的原因。
3.俄羅斯文學中的宗教苦難意識對民族性格的影響
19世紀的俄羅斯文學不僅是世界文學寶庫中的一顆璀璨的明珠,更是千百年來俄羅斯人民的精神食糧,它像是對宗教精神的補充和延申,不斷影響著俄羅斯的民族精神。不同文學作品所蘊含的苦難意識在東正教苦難觀的基礎上結合作家本人的感悟而不斷豐富。筆者結合相關研究成果發現,俄羅斯文學中的宗教苦難意識對民族性格的影響總體大都表現在“超強的忍耐力”和“深深的同情”上。
“按教會活動家的看法,苦難使人較為敏感的接觸到他人的悲傷,加深了同情,培養了忍耐”?。在《一個村婦的一生》中大多數女性形象中。娜斯佳的母親一生都在默默忍耐,在丈夫的折磨與兒子冰冷的態度中依然勤勞而賢惠的生活,從不抱怨和指責。娜斯佳的嫂子阿廖娜拖著病弱的身子面對土匪般的丈夫一直保持著賢惠的形象。隨著時代的發展,現代俄羅斯女人自然不會也如此卑躬屈膝的生活,但這種在困難面前堅韌不拔意志力和忍耐力留存至今,仍是俄羅斯性格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善良的人們在忍耐的同時也能夠深刻體會到他人的苦難,并由此生出真摯的同情。在《一個村婦的一生》中面對痛苦的娜斯佳,嫂子阿廖娜“垂下雙手。它十分可憐娜斯佳,可是想不出法子祝她一臂之力。阿廖娜自己也是這么一個苦命人,從來也沒有得到過任何快樂”?。對娜斯佳流露出深切同情與愛的人還有克雷盧什金的女仆德米特里耶芙娜,“所有病人都十分喜歡她,她也給予大家一樣的愛。唯獨對娜斯佳,她從第一天就顯露出特別的溫柔....”?。文中幾乎所有善良的人們都對娜斯佳顯露出特別的關愛,這源自他們對娜斯佳發自內心的同情,這種同情心與忍耐力是善良的俄羅斯人民在苦難中孕育出來的。因此在俄羅斯文學中體現出的帶有東正教色彩的苦難意識也孕育了俄羅斯人民堅忍和富有同情心的民族性格。
4.結語
19世紀俄羅斯作家筆下的苦難意識與俄羅斯東正教文化是密不可分的。列斯科夫是19世紀俄國典型的苦難主題作家之一,其作品中所表達的苦難意識也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這在其短篇小說《一個村婦的一生》中體現的尤為明顯。通過對該作品中作者對主要人物語言和行為上的刻畫分析可知,該部作品體現了東正教將苦難視為常態,倡導在苦難中堅定信仰、完善道德,用愛去超越苦難等苦難意識,使讀者從中不僅身臨其境的感受到農奴制社會給俄國人民帶來的悲慘生活,也看到東正教文化對俄羅斯文學的影響以及俄羅斯文學對東正教精神的豐富和延申,除此之外,俄羅斯文學中的宗教苦難意識也塑造了堅忍和富有同情心的民族性格。
注釋
①魏征.試論俄羅斯文學與宗教文化[J].文學教育(下),2019(12):48-49.
②王新.索爾仁尼琴創作中的苦難救贖方式研究[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08):107-109.
③(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60.
④(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92.
⑤(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102.
⑥(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169.
⑦汪雋. 列斯科夫的創作與民間文學[D].上海外國語大學,2007.
⑧(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
⑨(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132.
⑩(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138.
?孫雪森.從俄羅斯宗教哲學看俄羅斯人的苦難情結[J].牡丹江大學學報,2011,20(02):3-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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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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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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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俄)列斯科夫著,周敏顯等譯《M縣的麥克白夫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7:57-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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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安林.東正教的善惡觀和苦難觀[J].宗教學研究,1993(Z2):44-50.
基金項目:2020年度黑龍江省省屬本科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論俄羅斯文藝中的苦難性對國家精神的塑造及對中國的借鑒意義》
作者簡介:鄧秀茹(1992-),女,黑龍江雙鴨山人,助教,碩士,主要從事俄語翻譯、語言學及俄羅斯文學方向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