帚石楠，蘇格蘭荒野里的倔強

崔瑩

1883年英國出版的《熟悉的花園之花》中的帚石楠版畫。

秋天，漸行漸近。我站在蘇格蘭西部高地的格倫芬南大橋前，看著山坡上紫色的帚石楠，它們連同堆在田野上的金黃色干草垛和深綠色森林，構成了蘇格蘭初秋的景致。

帚石楠是蘇格蘭高地的常見植物，它們時常在人煙罕至、海拔較高的地段密密麻麻地盛開，它們的生命融入了高山，融入了這片土地。

女巫的掃帚?

帚石楠是一種多年生灌木，夏末秋初開花，鐘形狀的迷你小花掛滿枝頭，花期長達數月，花的顏色通常呈紫色，也有白色。盡管單棵植株不大也不高，但它們浩浩蕩蕩，給山坡披上了美麗的外套，任何人都會注意到它們。它們可以在貧瘠的酸性土壤里成長，耐得住嚴霜、狂風和暴雨，即使在零下20攝氏度的環境里也能活得很好。并且，它們不怕火燒，還能扛得住重金屬的污染。大概正因為這樣倔強的個性，帚石楠成為荒地的主要植被。

帚石楠的常用英文名有兩個，分別是“Heath”和“Heather”，這兩個單詞長得有點像。前者和荒地有關，特指一種地貌，即帚石楠叢生的荒野或島嶼。后者是蘇格蘭人為帚石楠起的名字。

“Calluna”是帚石楠的拉丁名，意思是“美化和打掃干凈”。帚石楠這個名字的由來，或許與它可制作掃帚有關。它的葉子細小緊密，將其干燥的樹枝緊捆成束就是掃帚了，據說女巫騎上天空的掃帚就是帚石楠做的。除了默默無聞地裝點荒島高山和做成掃帚，帚石楠還有很多用處。在蘇格蘭，它們被廣泛用于建筑，比如茅草屋頂和繩索的原材料。在4000多年前，帚石楠就被用來做床墊，因為干燥的帚石楠花枝又輕又軟，并且還帶著香味。新鮮的帚石楠花可用于染布和羊毛織品，“帚石楠色”甚至成為粉紫色、紫紅色的代名詞。直到今天，這種顏色也是蘇格蘭傳統服飾中的重要顏色。帚石楠也獨具藥效，可用于治療消化不良、咳嗽和失眠等。

大概會令很多男士們眼前一亮的是，帚石楠還可以釀酒。這個工藝可追溯到數千年前。在蘇格蘭西海岸外的蘭姆島上，人們發現了3000年前的陶器碎片，其中竟然含有用帚石楠發酵制作飲品的痕跡。《金銀島》的作者、蘇格蘭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在一首詩的開頭這樣寫道：“用帚石楠的漂亮花瓣，他們釀了一杯地久天長的酒，比蜂蜜甜蜜，比葡萄酒濃香。”

司各特在日記里寫道：“綠色硬朗的高山……濃密的高樹、美麗的粉色帚石楠、蕨菜、巖石和灌木交織在一起……這里的孤獨，這里的浪漫，這里的原始，沒有旅館和乞丐，都是自力更生說著蓋爾語的人，這一切使最心愛的蘇格蘭成為世界上最驕傲、最美好的地方。”

左圖：漫山遍野盛開的帚石楠。中圖：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右圖：遍地開滿帚石楠的蘇格蘭高地。

國王的帽子，女王的棺木

帚石楠和蘇格蘭的歷史緊密相聯。1603年，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成為了英格蘭國王詹姆士一世，他在英格蘭加冕后就再沒返回故鄉蘇格蘭。此后200多年里，也沒有一位英國國王造訪過蘇格蘭。直到蘇格蘭的浪漫主義文學引發全英國民眾對蘇格蘭的浪漫想象，很多英格蘭人希望來蘇格蘭旅行，包括時任國王喬治四世。1822年，喬治四世決定前往蘇格蘭訪問，他希望在蘇格蘭民眾面前呈現君王的新面貌。

當時，喬治四世身穿海軍上將的軍裝，帽子上插著一束帚石楠。這讓期待一睹他風采的蘇格蘭民眾興奮不已：這位君主真是入鄉隨俗。喬治四世的確贏得了蘇格蘭的民心，如今，在愛丁堡市中心還有兩尊喬治四世的銅像，而當地一種帚石楠也被命名為“國王喬治”。

維多利亞女王特別鐘情白色的帚石楠。據說在公元3世紀，傳說中的蘇格蘭詩人奧西恩的女兒瑪爾維納，和一個名叫奧斯卡的勇士訂了婚。但不幸的是，奧斯卡戰死沙場。給瑪爾維納送消息的信使同時給她帶來一束紫色帚石楠，這是奧斯卡最后向心上人表達愛意。瑪爾維納的淚水灑落在帚石楠上，有些花立刻變成了白色。目睹奇跡發生，瑪爾維納說：“雖然它們見證了我的難過，但希望找到白色帚石楠的人有好運氣。”

懸掛在奧斯本宮的帚石楠水彩畫。

這個傳說讓女王銘記于心。1901年1月22日，女王在懷特島上的奧斯本宮去世，根據她的遺囑，她的棺材里擺放著阿爾伯特親王之手的石膏模型、一件親王的便袍等，還擺放著一束帚石楠。今天，奧斯本宮的樓梯走廊里依然掛著一幅帚石楠水彩畫：紫色花瓣中點綴著些許白色。若紫色花代表隱忍和堅強，白色花則代表好運——在維多利亞的一生中，有前者，也有后者，更多的是前者讓她成為偉大的女王。

呼嘯山莊的隱喻

孤獨、勇敢的帚石楠給很多英國詩人、小說家帶來靈感。

蘇格蘭詩人羅伯特·彭斯喜歡帚石楠，經常在作品中描寫它們，后人甚至用《帚石楠花鈴》為他的詩集命名。他在詩歌《漂亮的蘇格蘭雷鳥》中寫道：“它們蹭落褐色帚石楠花鈴里的甘甜的露水。”他在《寫給威廉·西蒙的詩歌》中寫道：“荒野上布滿紅色、褐色的帚石楠花鈴。”英格蘭小說家艾米莉·勃朗特曾在一首詩歌中寫道：“長在高處的帚石楠，向午夜的月光和耀眼的繁星招手，仿佛在暴風中翻滾的巨浪。”后來，她在小說《呼嘯山莊》中，安排主人公希斯克利夫孤獨地在長滿帚石楠的荒野中死去。帚石楠壯美、蒼涼，烘托著希斯克利夫和凱瑟琳之間美麗又絕望的愛情。勃朗特無疑是喜歡帚石楠的，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希斯克利夫的英文名“Heathcliff”翻譯成漢語是“懸崖上的帚石楠”。希斯克利夫從小被遺棄，他缺少安全感并極度自卑，但同時，他又具有帚石楠般的堅韌與倔強。然而，他終究因為復仇而喪失人性，將所有人推進不幸的深淵，剩下自己在懸崖上空悲涼。

最愛帚石楠的作家是蘇格蘭文豪沃爾特·司各特爵士。1771年8月，司各特在愛丁堡出生，他的童年在位于蘇格蘭邊界區祖父的農場里度過。也是在這里，他對蘇格蘭的歷史和文化產生了興趣。不幸的是，司各特患上小兒麻痹癥，終身殘疾。然而，這并沒有影響他的遠大志向。他在大學學習法律，之后成為一名律師。因職業緣故，他經常走訪蘇格蘭的偏僻地區，得以收集當地的古老傳說和歌謠，出版了《蘇格蘭邊區歌謠集》三卷 。后來，司各特開始創作歷史長詩和歷史小說，一生寫出23部暢銷小說。在19世紀20年代末，他成為和歌德、莎士比亞齊名的作家。

左圖：蘇格蘭文豪沃爾特·司各特爵士（1771年—1832年）。右圖：司各特的故居阿柏茨福德莊園。

司各特的作品都和蘇格蘭有關，包括荒涼但充滿浪漫的高地、帚石楠等。在司各特眼中，帚石楠是最能代表蘇格蘭的意象。他曾在詩歌中描述自己生活的地方是“褐色帚石楠和亂蓬蓬的樹林的故鄉”。1869年9月2日，司各特在日記里寫道：“今天路過的景色在《羅布·羅伊》中描述過……綠色硬朗的高山……濃密的高樹、美麗的粉色帚石楠、蕨菜、巖石和灌木交織在一起……這里的孤獨，這里的浪漫，這里的原始，沒有旅館和乞丐，都是自力更生說著蓋爾語的人，這一切使最心愛的蘇格蘭成為世界上最驕傲、最美好的地方。”

司各特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株頑強的帚石楠？1825年，英國經濟危機爆發，50多歲的司各特得知他投資的出版公司倒閉，他欠債12.6萬英鎊（約合今天的1000萬英鎊）。他本可以申請公司破產，但他堅持還債。司各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油寫小說，直到去世時面前依然擺著紙和筆。后來，司各特的作品版權售出，他終究靠一己之力還清了所有債務。

幾千年來，帚石楠一直守候著蘇格蘭的壯闊和凄美，如同蘇格蘭人倔強地捍衛著自己的家園那樣。它和蘇格蘭的風笛、威士忌一道，早已成為蘇格蘭的標志。無論成為喬治四世帽子上的飾品，還是陪伴維多利亞女王入棺下葬，帚石楠始終象征著勇敢、堅強和獨立。勃朗特筆下的希斯克利夫盡管被人唾棄，但他也曾如帚石楠般不屈不撓。而司各特用帚石楠向后世傳遞蘇格蘭的精神，并且他骨子里的不屈與倔強是蘇格蘭人與生俱來的，像極了帚石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