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戲源起湖北？
—— 不過歷史的又一誤傳

□ 韓笑龍

黃梅戲發展到今天，且成為全國五大劇種之一，可以說是近兩百年來安徽戲曲劇種發展史上的典范。即便是在當今琳瑯滿目的文娛江河里，也不乏大批愛好者的追逐和喜愛。僅一曲“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就不只是在安徽區域內家喻戶曉，人盡皆知，更在全國各地自成經典，廣為翻唱。誠是，七仙女與董永的故事引發了無數異鄉人對黃梅戲鄉——安徽安慶的向往，他們也同樣期盼聆聽更多、更美的黃梅戲經典樂章。

安慶是黃梅戲的家鄉，可歷史上卻誤傳黃梅戲源起湖北省黃梅縣，是湖北省的劇種。這一誤傳轉眼間就是半個多世紀，影響的不僅是幾代黃梅戲曲人綿綿不斷的尋根之夢，更影響著對黃梅戲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挖掘、保護與傳承工作。為了黃梅戲事業的繁榮發展，今日筆者想結合自己的研究澄清兩個問題：一是黃梅戲不是源于湖北的采茶戲；二是王兆乾先生已反思早年對黃梅戲源流的考察。

第一個問題：

近日，我看了由湖北藝術學院王民基同志于1959年3月在湖北黃州寫的一本書，書名為《黃梅采茶戲唱腔集》，由黃梅縣黃梅劇團編印，湖北黃岡專區人民出版社出版。該書的前言是這樣寫的：

從以上“前言”可以清楚地看到，1）黃梅縣事實上是湖北黃梅采茶戲的發源地；2）采茶戲是湖北黃岡地區歷代勞動人民所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形式，是當地農民從事的一種業余戲劇活動，演員多半是忙則農、閑則藝，沒有專業劇團和專業藝人；3）湖北黃梅的特有劇種傳統稱謂為“采茶戲”或“采茶調”，這種藝術形式的演出一直延續到1955年。1955年之后，正如“前言”中所說：“目前為了滿足社會需要，演出很多移植劇目，唱安徽黃梅調。”

事情的確如此。1955年底，安徽將黃梅戲《天仙配》搬上銀幕，1956年2月開始在國內外公開放映。此戲給廣大觀眾留下較好印象，黃梅戲的影響迅速擴大，隨之，黃梅戲舞臺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安徽黃梅戲的職業劇團也得以快速發展。而在同一年，湖北也將所有的“采茶戲劇團”全部更名為黃梅戲劇團，并派專人到安徽安慶來學習黃梅戲，并用安慶本地方言演唱。

因此在這里，我們要說明的是，采茶戲同黃梅戲不是一個劇種，劇團可以改名，劇種難以改姓。（湖北唱起黃梅戲后，便失去了采茶戲劇種，不失為一種遺憾。）

自湖北各地成立黃梅戲劇團后，安徽也積極支持湖北黃梅戲的發展。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及八十年代后，受湖北黃梅戲各劇團邀請，安徽省和安慶市的黃梅戲名人名家、編劇、導演、作曲、演員曾不斷地為他們創業服務。諸如，安慶市黃梅戲劇團作曲家程學勤曾為黃梅縣黃梅戲劇院演出的《於老四與張二女》《趙英娘》《邢繡娘》作曲；著名作曲家王文治、王小亞為《知府賒官》作音樂指導和配器；著名黃梅戲導演羅愛祥也多次受邀湖北黃梅縣幫助導演《五女拜壽》；安徽省黃梅戲劇院老藝人、著名生角演員查瑞和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受邀于湖北黃岡藝術學校教學，專授黃梅戲唱腔；著名作曲家陳精根、徐志遠、徐代泉、董潤懷等曾為湖北黃梅戲劇團（院）《老屋春秋》《李四光》《和氏璧》《傳燈》等戲譜曲、配器。同時，湖北也曾派出學員到合肥、安慶學習。其中，黃梅縣黃梅戲劇團派來的學員到安徽黃梅戲學校學習后，在1982年元月結業匯報時，曾表演《百花贈劍》《殺狗勸妻》《斷橋》《三岔口》《花園扎槍》《打豆腐》《推江》《雙下山》等戲。像現在仍是湖北黃梅縣黃梅戲劇院主要演員的郭華陽、周洪年、李小燕、徐亞文、湯壽建、張小平、蔣龍先、梅愛菊、高先枝等，曾經也都是安徽黃梅戲學校的學員。張慧聰、徐麗云、丁紹復、張莉萍、鄔順成、陳中元、江雙林、張招弟、龍光景、朱學清等戲校老師也都為他們授過課。事實上，不僅湖北，還有其它省的戲曲愛好者、劇團演員紛紛來到安徽學習黃梅戲，不勝枚舉。

事實說明，黃梅戲的根在安徽，黃梅戲的源在安慶。

第二個問題：

王兆乾先生是安徽黃梅戲界杰出的音樂家，著名編劇。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他曾去湖北省、江西省考察了解黃梅戲的源流工作。他將考察后的個人見解發表在他1957年編著出版的《黃梅戲音樂》一書中，書中談到了黃梅戲源流的三個民間傳說和黃梅戲傳播的幾大原因，并在劇目和音樂上將采茶戲同黃梅戲做了一番比較。以上都是王兆乾先生最初考察后的推測和做出的學術探索，但始終都沒有對黃梅戲起源作出最后的定論。

隨后有一段時間，王兆乾先生中斷了對黃梅戲的研究，轉而從事池州古老儺戲的挖掘整理工作。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旬，他準備對自己曾做過的黃梅戲研究工作進行疏理，特別是對曾經質疑過的黃梅戲起源論據不足問題，想找出一個合理的、正確的答案來告知黃梅戲工作者，這時他結識了中國儺戲學研究會會長曲六乙（曲六乙先生1952年畢業于中南文藝學院研究生班，歷任中國戲劇出版社副總編輯、中國劇協研究室主任、藝委會副主任、研究員、《中國戲劇年鑒》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戲劇學會副會長、中國儺戲學研究會會長、中國戲曲學會常務理事）。

在1985年前后，王兆乾先生給在北京工作的曲六乙寫了幾封信，把自己多年來對戲曲研究的情況逐一作了匯報，并重點請教曲六乙先生關于中國戲曲起源的思路。曲六乙先生專門給兆乾先生回復一封信，信中詳細指明中國戲曲起源的幾條思路。該信有五個自然段，現將前四個自然段登出以供研究：

兆乾同志：

看了來信，我很受感動，你地處偏僻，卻能如此艱韌不拔地研究戲曲史上存在的一些重大問題，這沒有相當的毅力和刻苦精神的支持是辦不到的。

我仔細讀了你的文章和幾封來信，覺得你研究的路子是正確的。有些基于翔實資料的判斷是可喜的，你的闖勁和不迷信權威和敢于向傳統論點挑戰的精神是值得贊揚的。但另一方面覺得有些判斷似乎論據不足，下得匆忙了些，還有待于資料的進一步挖掘和發現。

中國戲劇劇種有幾種源流，從秧歌、花鼓、花燈、采茶到二小、三小戲，這是一條路子；從說唱文學、皮影發展的也是一條路子；從儺至儺舞至儺戲也是一條路子，這三條路子有交叉，互相吸收搬運。

戲曲源自儺戲，是圍繞一巫源說，被一些專家否定，但實際上否定不了，邀請臺灣學者寫的《中國古代戲曲史稿》，即持巫源說，我們已發稿，待來年出版……

曲六乙

7月2 3日

從回信中不難看出，王兆乾先生特別想知道中國戲曲劇種源流的幾條路徑，以便對照、重新思考和認識黃梅戲源流。根據曲六乙先生說的中國戲曲劇種的這幾種源流，我認為第一種源流就是黃梅戲要找的路子，按照曲六乙先生所說的順序：首先是秧歌，其次是花鼓，再次是花燈，最后是采茶，逐步演變到二小、三小戲。

黃梅戲就是順著這條路子而發展起來的，同時兼有鼓書說唱形式和岳西木偶戲、皮影戲的因素。

同時我認為，黃梅戲在安慶地區這塊熱土上成長，有其得天獨厚的環境和哺育藝術的歷史條件：

一是安慶自古以來是魚米之鄉，物產豐饒，南有九華山，北有大別山，天柱山又座落在宜城腹地，田園風光和山野之風相互交映，民歌山歌融合一體，以農民為主導的民間藝術經過城鎮手工業者、小商積極配合參與，很快將秧歌、花鼓、燈會等自娛自樂藝術形式，由二小戲、三小戲演唱為大戲，并將黃梅調從鄉村草臺演藝到城市大舞臺。

二是安慶地處長江中下游，乾隆年間就是安徽的首府，在以政治、經濟、文化為中心的大環境中，有文人墨客相扶助力，使黃梅調快速成長，這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三是黃梅戲起源之初不可能就搬用茶調、茶歌來唱黃梅戲調。解放前，黃梅調老藝人們在安慶2.0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唱的腔調是“十腔九不同，各唱各的板，各唱各的音”，各自發揮特長，表現的都是當地原生態的歌喉，樸素的鄉音，哪有湖北黃梅腔調？

四是安慶優越的戲鄉環境，使得黃梅調近水樓臺先得月，在它原先的基礎上，最優先吸收了青陽腔、徽調有關聲腔演唱，包括上演的傳統劇目，以充實豐富自己的舞臺藝術。當年就有徽調藝人指導過黃梅調藝人，而徽調藝人改唱黃梅調的，也大有人在。

總之，戲曲劇種離不開生它養它的土壤，由它先天的條件所決定，有它自身發展的自然規律，是地域性的文化藝術，搬不來，也拉不走。而起源于橫跨長江南北的安慶地區，從廣大農村中土生土長起來的黃梅戲，自問世的那天起，就從不間斷地汲取著民間藝術和兄弟劇種的藝術精華，至今仍在中國戲劇舞臺上不斷地展現著自己的風采，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