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檢秋
近代著名學者、思想家章太炎(1869-1936)著述豐富,除了經、子、史、佛諸學外,還撰寫了不少醫學論文。這些醫論不只是學術“余緒”,“在其學術生涯中是自成體系的組成部分”。①目前學界對章氏醫論雖有涉及,②但仍囿于醫學范疇,而對其思想蘊涵、文化關懷缺少發掘。故對章太炎在近代中西醫之爭中的歷史角色缺少認識,也不能把握醫論在其思想體系中的意義。章太炎自稱學術上“依自不依他”,特立獨行地思考、治學,發常人所未發,在此追求中,他以醫論為踐履途徑詮釋了對中國文化的自覺和自信。
章太炎的祖父章鑒“少習舉業,以妻病誤于醫,遍購古今醫家書,研究三十年。初僅為親族治病,輒效”。太平天國戰爭爆發后,章鑒“嘗治時疫之脈絕氣脫者,一劑即起,立方參變不泥古。治危癥,藥不過三、四味,曰少則力專,多則牽制也”。③太炎之父章濬亦擅醫術。太炎的長兄章篯,曾中鄉試舉人,清末任嘉興府儒學訓導等職,師從祖述張仲景的浙江名醫仲昴庭。故太炎云:“吾家三世皆知醫,至君尤精……然未嘗以技自暴,懼為顯要役也。”④太炎少時隨章篯讀書,亦曾師從仲昴庭。俞樾為清末著名經師,于中醫藥學不無心得,因家人誤于庸醫,遂憤然主張“廢止中醫”。太炎在詁經精舍師從俞樾七載,研習經學,也涉獵醫典,對中醫的看法則異于乃師。鑒于醫師救人之急,他于1889年3月在《臺灣日日新報》發表了《論醫師不宜休息》一文。
章太炎不滿俞樾那樣的經師角色,而走上了反清革命之路。即使如此,其醫學興趣仍持續不輟。“巫、醫、祝、史,古本一官”,他在1903年致函宋恕,自稱“頃又從事方術,欲以寧人兼青主”。⑤太炎一生效法顧炎武(寧人)、傅山(青主),學綜醫、史。有時對寧人之業不免氣餒,卻始終不輟青主之學。傅山是清初諸子學大家,對青主醫術的興趣或許也推動了太炎從經學轉重諸子學。他在日本從事反清活動時,于1910年發表第一篇醫學論文《醫術平議》,泛論中西醫術,肯定中醫價值。又在日本搜集宋、元醫書精本及古醫方,編撰《古方選注》。
民初以后,章太炎退回書齋,有“不為良相,當為良醫”之志,章太炎:《與湯國梨》(14),馬勇整理:《章太炎全集·書信集》(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676頁。勤于醫理、醫事,常為親友治病、延醫,甚至開列醫方。1914年12月,太炎被袁世凱軟禁于北京,其母積憂而患痹癥。他據所學醫術開列了藥方,并致信夫人湯國梨:“吾意風氣周痹,本非一日可痊。古治風者,方中皆用川烏,蓋穿筋透骨,非此不可。今人徒用行血活絡之法,迂緩不能及病。”章太炎:《致湯國梨夫人信——一九一四年》,《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37頁。不久,他又致書:“太夫人亂疾未瘳,中土方劑想不適用,自以延請西醫為善。”章太炎:《與湯國梨》(53),馬勇整理:《章太炎全集·書信集》(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706頁。可見,太炎兼容中西醫術,重在療效。民國年間,章氏未能完全脫離政治,但屢經碰壁之后,轉重學術、文化事業。1920年1月,他患黃疸病三個月。到6月,又熱病大作,幾經反復后終于治愈。從此勤研醫學,從醫國轉重醫人。太炎的藏書包括古代醫學典籍48種,他對其中24種作了批注,約300余條,占藏書全部批注的三分之一。有人問他:“你的學問是經學第一,還是史學第一?太炎先生笑答:都不是,我是醫學第一。”有論者認為“太炎所言不虛”。羅志歡、易淑瓊:《走近大師藏書——章太炎藏書及題跋批注學術評議(代序)》,《章太炎全集·眉批集》(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12頁。這從側面反映了醫學在其學術生涯中的重要性。
《禮記·曲禮》云“醫不三世,不服其藥”。章氏雖以醫術傳家,不過太炎側重醫理而少臨床,論醫理又重經方而略醫經,《傷寒論》則是其學術主題。東漢末年的張機,字仲景,出身醫學世家,曾任長沙太守。他推本《素問》《靈樞》之精義,著《傷寒雜病論》,集前人研究之大成。原著本已散佚,經魏、晉太醫令王叔和整理后,流傳后世。歷代注家眾多,見仁見智。章太炎認為:“黃帝、雷公之言,多有精義,猶時有傅會災祥者。精而不迂,其惟長沙太守。”⑥章太炎:《醫術平議》,《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0、35~36頁。何以言之?“醫經、經方,自古有別。《素問》《針經》《甲乙》《八十一難》諸書,其論病因則詳,不及湯齊。孫思邈、王燾之書,湯齊備矣,而論病亦已闊疏。兼綜之者,其唯仲景、叔和邪……《傷寒論》即兼醫經、經方二事。《脈經》亦略錄方齊……故《傷寒論》《脈經》者,猶法律之有名例,使人得準之而為加減者也”。⑥這表明其推崇《傷寒論》的緣由。
章太炎的醫論約有一百多篇,少數文章略有雷同,具體見解偶有變化,卻均體現了漢學家的治學風格,“語必徵實,說必盡理”。他發揮漢學之長,除對張仲景的里籍事狀、《傷寒論》的版本及差異、歷代注家的長短詳加考釋外,對傷寒病的辨證治療、藥味加減與療效關系等原理,亦有深入論述,其真知灼見多集中于經方主題。此外,他對霍亂、中風、溫病、黃疸、瘧疾、猩紅熱、腳氣等病的原理、診治亦有獨到見解,廣涉臨床診治及中西醫理、中藥學領域。應該說,章氏醫論的重點仍在經方而非醫經。他因經方的療效而堅信中醫,并在中西醫的比較、會通中,深入剖析中西醫的長短,推動近代中醫的延續和發展,也彰顯了對中國文化的自信。
詁經精舍時期,章太炎就閱讀過西方天文、地理、格致書籍的譯本,關注生物進化、人類起源諸問題。戊戌前夕,他不失為汲取西學的趨新學者,隨后撰有《菌說》《原人》《原變》等文,詮釋了生物學、進化論原理。1899年的《菌說》一文融合諸子、佛學及西學知識,試圖說明生物衍化及細菌原理,代表了清末士人的認識水平。“蘇報案”之后,他深研佛典及諸子之書,撰《俱分進化論》等文,理性地認知西學,不乏獨見新解。
隨著對西醫了解的增多,章太炎充分肯定其長處,關注其學理基礎。中國古代也有醫家通過解剖了解經脈,但不像西醫長于解剖、實驗。他認識到解剖學對于醫學的重要性,1923年致書友朋云:“辨臟腑之方位,識經脈之起止,西人積驗而得之。吾土雖嘗有解剖,久乃傳訛,必不足以相奪……然則遠西之術,誠有不可泯滅者矣。予奪過中,皆非智者之言也。”章太炎:《答張破浪論醫書》,《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54~155頁。同年,他在演講中比較中西醫的長短:“彼西醫重在解剖實驗,故治臟腑病見長;吾中醫講求歲時節令,故治時感病見長……至說解剖一事,亦已載在《靈樞》。但所以多錯謬者,蓋由只剜腹而不能割削肌肉,故所載十二經特為謬誤……自遠西解剖之說行,有可以證明吾土舊說者,即如沖、任、督三脈。”章太炎:《傷寒論演講詞》,《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48~149頁。他肯定了解剖學對重釋、發展中醫理論的意義。
與此同時,章太炎也深感中西學術基礎的差異:中醫“前世論生理雖有歧異,必不若近世遠西之精也,治錮病者不素習遠西新術,病所不定,誅伐無過,不可以言大巧”。章太炎:《傷寒論輯義按序》,《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77頁。他認為:中國醫藥,來自實驗,信而有征,但“中間歷受劫難,一為陰陽家言,摻入五行之說,是為一劫;次為道教,摻入仙方丹藥,又一劫;又受佛教及積年神鬼迷信影響,又受理學家玄空推論,深文周內,離疾病愈遠,學說愈空,皆中國醫學之劫難。西醫則有化學家、植物學家、礦物學家,助其藥學;理學家發明探熱計、X光、顯微鏡,助其診斷;電學家、機械家助其治療。此中西醫一進一退之關鍵在焉”。陳仁存:《章太炎先生醫事言行》,香港《存仁醫學叢刊》第2卷,1953年。參見章念馳、潘文奎:《醫論集前言》,《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2~13頁。顯然,他清醒地認識到中西醫的學術背景,非但沒有排斥西醫,而且在醫事實踐中兼容中西。其友李根源患“項疽”時,他除直接去信四次問候、手疏藥方以供參考外,又與孫光庭通信十余次討論病情,囑其“上海亦有富于經驗之西醫,可延治也”。他還請姻親湯仲棣、西醫臧伯庸前往診治,并專門向日醫及德醫詢問治療方法,提出中西結合治療的方案。章太炎:《致李根源問病手札十四通——一九二八年》,《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62~373頁。
但面對近代西潮,章太炎在清末就自覺地認識到西醫治病仍有“七過”:疾病瞬息萬變,中醫可從經絡上預知病情大勢,西醫“不審經隧,其過一也”;疾病常常“眾癥雜柔”,中醫善于抓主癥,西醫“不知一本,其過二也”;西醫不能預防日后病變,“茍止病能,不恤后變,其過三也”;中醫診病方法多樣,而西醫長于使用聽診器,專查任脈(心下大動脈),“不知寸口趺陽,遲速之度,時有不齊……其過四也”;西醫“處斷生死,依于熱度,不知傷寒發熱,熱雖甚不死,其過五也”;西醫“處方依于單味藥性,不知復合而用有殊,其過六也”;西醫處置誤治、壞病方法不如中醫,“不知循本救治,其過七也”。章太炎:《醫術平議》,《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9~20頁。這些批評似乎苛刻,也未必完全準確,卻在很大程度上觸及西醫的弱點。正如稍后中醫家所云,西醫“能知其有形之構造,未易明其無形之機能”。王慎軒:《論腑臟之機能》,王慎軒編:《中醫新論匯編》第一編“生理”,《民國叢書》第三編第80冊影印蘇州國醫書社,1932年,第1頁。
與此同時,章太炎雖重視西醫儀器診斷,卻不迷信。比如,他針對舌下測量體溫之法指出:“發熱之候,有舌下溫度甚高,一、二日即愈者,則必胸腹中之熱未增也;或舌下溫度不甚高,而病反劇,則必胸腹中之熱已增也”。“要以診脈、辨證、探口、按身相參,得其同異,若一以探口為據,則所失多也。”章太炎:《溫度不能以探口為據說》,《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83頁。他精研傷寒,認為“傷寒兼包五種,癥狀多端,而日本人專以西土所稱腸窒扶斯者當傷寒,是猶指毫末為馬體也”。章太炎:《論傷寒》,《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44頁。在他看來,所謂腸窒扶斯,多是醫生遷延誤治而成。他對西醫治傷寒的弱點深加辨析,進而對民國的西醫大潮保持著冷靜、客觀的認識。在近代中西醫的沖突和交融過程中,章太炎可謂保存中醫的中流砥柱。
在西學的參照下,近代一般醫家更加關注解剖學展示的有形結構,顯微鏡看到的細胞、細菌,藥物學分析的化學成分。故中醫的科學性頗受質疑,被一些人指為原理不明,中醫科學化呼聲隨之流行。然而,中醫是科學和哲學的統一體,其哲學思維、科學原理與近代西學差異較大。章太炎自然注意及此,曾指出西醫長于辨臟腑方位,“及手察病予藥,彼善治痼病,獨短于傷寒、溫熱。此則適與相反,蓋有形與無形異也”。章太炎:《答張破浪論醫書》,《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54頁。“有形”與“無形”之分揭示了中西文化的重要特征,其思想語境甚至關涉五四以后的科玄之爭。作為清代漢學的傳人,章太炎對玄學多有批評,也不贊同中醫的某些虛玄、附會說法,但仍肯定中醫的診療特色。
脈診是中醫“無形”特色的表征之一。章太炎早年發現,西醫長于借助儀器診斷病因,中醫的優點則在望、聞、問、切,辨證施治,而療效往往勝過西醫。他雖不完全認同中醫的十二經脈理論,但肯定脈診的效果。人生病時,人的寸口“遲、數、浮、沉、大、小之度,詭于恒時,雖同一血管,而三部亦有錯異。或乃一臟病劇,則一部獨應,此固非古人虛說,今世醫師,人人皆能驗而得之,實征既然,不能問其原也。脈本屬心,而他臟腑之病,亦可形之于脈,實征既然,亦不能問其原也。”章太炎:《論舊說經脈過誤》,《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90頁。脈診不像西醫那樣一目了然,卻可見諸實效。故他強調:“醫者茍無切脈望色之能,徒承方技,妄投湯藥,鮮不以愈為劇,以生為死者矣。”章太炎:《菿漢論醫》,《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18頁。
古人云:“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章太炎深以為然。他對民國中西醫之爭少有評論,章太炎1927年冬撰文指出:“余以為今之中醫,務求自立,不在龂龂持論與西醫抗辯也。何謂自立?凡病有西醫所不能治,而此能治之者,自中工以上雖少,必有一、二案,聚諸家之案言,則知術亦不劣矣。偶中之,猶不可以自信也,如是者數遇,則始可以自信矣。自信之,猶局于一病也,謂數病可以自信者,則始可以言自立矣。”⑥章太炎:《中國醫藥問題序》,《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62頁。他指明中醫的自信、自立之道,向醫界朋友建議:“至欲與西醫較勝負,則言論不足以決之,莫如會聚當世醫案。有西醫所不能治,而中醫治之得愈者,詳其證狀,疏其方藥,錄為一編,則事實不可誣也。”章太炎:《與惲鐵樵書》(2),《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43頁。他主張編錄中醫醫案,總結治療經驗,達到《論語》“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效果。
章太炎在實踐中,從診治傷寒和霍亂的療效,堅定了中醫的自覺和自信。他認為,狹義的傷寒乃是外感風寒引起的發熱、惡寒,廣義傷寒則指一切外感疾病,也包括非外感的溫病。《傷寒論》討論的是廣義傷寒,不應如前人那樣固執于傷寒和溫病之爭。他堅信:“若求其利病,則中醫之忽略解剖,不精生理,或不免絀于西醫也。獨傷寒熱病之屬,其邪浮而無根,非臟腑癥結比。自仲景以來,論其脈癥獨備,而治法亦詳,中醫能按法治之者,率視西醫為勝。”⑥他通過對《傷寒論》的考證、論析,闡明中醫醫理,強調中西醫對傷寒各有治法,“臟腑錮病,則西醫愈于中醫,以其察識明白,非若中醫之懸揣也。固有西醫所不能治而中醫能治之者,仆嘗于肺病、里水二證,實驗其然……執一說以蔽天下之是者,其失則隘;揭己之短而以為長者,其失則戇。”章太炎:《論中醫剝復案與吳檢齋書》,《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36~337頁。他對傷寒病的癥狀、治療詳加分辨,得到醫家的注意和重視。
太炎早年親見老中醫用四逆湯、吳茱萸湯治霍亂病,十活八九,故撰寫了《論霍亂證治》等文。1927年,霍亂肆虐上海,他又結合西醫的治法與疫情,撰成《霍亂論治》《再論霍亂之治》等文,指出應區別真假霍亂,而有人懷疑的四逆湯所不治者當是假霍亂。他堅信中醫用“四逆湯、通脈四逆湯救之”,與西醫用樟腦針、鹽水針治療原理相近。他指出:“為中醫者,恥吾術之不若人,固也。然茍觀西醫強心之術,用之多效,退而求之于吾之經方,有與之冥然相契者……四逆湯、通脈四逆湯等載在大論,醫者人人皆知,今不必更為疏錄,但愿習中醫者,守之以約,勿以多歧亡羊,則民免夭札矣。”章太炎:《霍亂論治》,《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57~358頁。章氏“霍亂論治”雖受個別醫者如王一仁的質疑,但多得醫家肯定。王慎軒認為,熱霍亂即西醫所謂急性腸胃炎,寒霍亂即西醫所謂真性霍亂。章氏“所論真性霍亂用四逆湯之理,確有至理”。王慎軒:《“再答辨章氏之論霍亂”按語》,王慎軒編:《中醫新論匯編》第八編“內科上”,《民國叢書》第三編第80冊影印蘇州國醫書社,1932年,第42頁。上海醫界的臨床也證實了章太炎區別霍亂而治的見解,四逆湯的療效不亞于西醫。
基于療效,章太炎充分認識到民間郎中的價值,指出:“今有劇病,中外國工所不療,而鈴醫不識文字者能起之,人亦不能薄鈴醫也,況過于是者哉。”“吾愿世之治《傷寒論》者不蘄于博士,而蘄于為鈴醫。”章太炎:《傷寒論輯義按序》,《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76、378頁。他為《自強醫報》題辭:“取法方東,不震遠西;下問鈴串,不貴儒醫。”章太炎:《自強醫報題辭》,《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81頁。他也充分肯定鈴醫對藥物學的重要貢獻,認為藥物都是“鈴醫用之,十愈其九,則遂以為行藥”。故“問藥于中西大醫,不如問之鈴醫為審”。章太炎:《中國藥學大辭典序》,《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19頁。同時,他也肯定中醫的針灸治療。
章太炎關于中醫的自覺、自信絕非妄自尊大,而是立足于自省、自強。他一方面強調醫者以愈病為職,從療效凸顯中醫的價值,重視總結中醫臨床經驗;另一方面,作為近代著名學者、思想家,他重視剖析、完善中醫醫理。晚清西學東漸,中國醫界逐漸援引西醫知識,重釋中醫醫理、包括陰陽五行說(如光緒年間唐宗海的《中西匯通醫經精義》)。晚清醫論雖比道光年間王清任的《醫林改錯》不乏新意,但誤釋謬解仍然不少。章太炎認為,中西醫療效均可謂得失參半,一言以蔽之,“中醫迂緩而有神效,其失也糊涂;西醫切實而直速,其失也執著”。章太炎:《論中西醫之長短》,馬勇整理:《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補編》(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744頁。他所謂中醫的“糊涂”,多在五行及經脈理論。
五行說滲透于古代儒家學說,多得傳統士人崇信。自《黃帝內經》以來,以五臟附五行成為醫家的基本信念。章太炎重視《黃帝內經》《傷寒論》,但對《內經》所云五行與五臟的生克關系多持異議。他認為:“自周時,五行已不足以自立,然子思、孟軻猶道之,至賈、董不能絕。巫醫則之,足以殺人;祝史則之,足以蠱人主”。章太炎:《爭教第四十二》,朱維錚點校:《章太炎全集·訄書初刻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92頁。他據許慎的《五經異義》所載,指出“五臟配五行”在今、古文《尚書》等儒家的經、注中說法不一。“今人拘滯一義,展轉推演于臟象病候,皆若言之成理,實則了無所當,是亦可以已矣”。章太炎:《論五臟附五行無定說》,《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86頁。在他看來,西晉以后,醫巫參雜,葛洪、孫思邈等醫家多有虛玄臆斷之思。金、元以降,醫師拘于五行,謬誤更多。“近世多信遠西醫術,以漢醫為誣。如其征效,則漢醫反勝。然而尋責病因,辭窮即以五行為解。斯誠誣說,仲景所不道也”。章太炎:《醫術平議》,《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9頁。他認為,五行只是古代的物質符號,后來人們妄言生克,又以之比附五臟,籍為口訣,這是必須改革的。他不同意將中醫完全定位于哲學醫的說法:“謂中醫為哲學醫,又以五行為可信,前者則近于辭遁,后者直令人笑耳”。“醫者之妙,喻如行師,運用操舍,以一心察微而得之,此非所謂哲學醫,謂其變化無方之至耳。五行之論,亦于哲學何與?此乃漢代緯候之談,可以為愚,不可以為哲也。”章太炎:《論中醫剝復案與吳檢齋書》,《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35~336頁。他對中醫五行理論的否定是相當堅決的。
章太炎也流露出對中醫經脈理論的不滿,1926年致函葉德輝:“《素問》《太素》《甲乙》之流,所論經脈出入,于今解剖所見,多失其真,而又附以五行,益為荒忽。惟仲景《傷寒論》、葛氏《肘后方》依證用藥,不說經脈起止,亦不虛附五行,為切實可信之書。”章太炎:《與葉德輝》(3),馬勇整理:《章太炎全集·書信集》(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772頁。《素問》《靈樞》有“正經十二、奇經八”之說,章太炎據大動脈、靜脈的解剖學指出:雖然動靜脈可分為十二支,但如《素問》《靈樞》“以為十二經分在手、足,內連臟腑,上連頭,不可也”。病人一旦發熱,則周身肌膚皆熱。厥冷則四肢五指皆冷,“曷嘗有手足六經之限哉”。此外,謂“奇經有八,說亦不諦,唯沖脈當以脈名”。章太炎:《論臟腑經脈之要諦》,《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71~172頁。這些看法,從學理上認識到中醫的弱點,不乏價值。
因之,如何更新、發展中醫成為章太炎思考、探索的主題之一。他肯定中西醫屬于兩個不同系統,而試圖溝通二者。中醫說風傳播疾病,西醫則謂細菌致病。他指出:“微生菌者,遠西近代所發明也。舊時或言微生蟲,則中土亦有之。按諸書言五尸者,尸即蟲耳……《素問·生氣通天論》‘風者,百病之始也。清靜則肉腠閉拒,雖有大風苛毒,弗之能害。苛者,《說文》云‘小草也。毒者,‘害人之草也……中土固有因菌致病之說,特不以遍籠諸疾耳。”章太炎:《論微生菌致病之說》,《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69~470頁。這些認識基于章氏淵博的國學造詣,又是其廣泛汲取近代醫學、發展中醫的思想基礎。
研究者注意到,章太炎會通中西醫理,闡述了三焦淋巴說、十二經脈血管說、腸窒扶斯為濕溫說、六經實質新解、奇經八脈新說等。比如,他以西醫觀照中醫經絡臟腑概念,認為經絡為血管,沖脈即大動脈,督脈為中樞神經,任脈為輸精管(男)、輸卵管(女),陰陽蹻、陰陽維則是足膝中的筋腱。而中醫“三焦”并非有名無形,乃是西醫所說的淋巴腺。醫家認為,章太炎對“中醫術語之詮釋,若六經、若三焦;病癥之論斷,如心臟衰弱、回歸熱、溫病、猩紅熱、神經衰弱;以至古今衡量之考證等,在在確切不移,洵至論也。”陳存仁:《章太炎先生醫事言行》,香港《存仁醫學叢刊》第2卷,1953年。參見章念馳、潘文奎:《醫論集前言》,《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2頁。這對于改良、發展中醫無疑具有價值。
不能說章氏關于中醫醫理、診治方法的詮釋和改良建議完全準確。比如,他以西醫解剖學來分析中醫的《傷寒論》和經脈學,或有不妥之處;像余云岫、章次公那樣質疑中醫的五行說、運氣理論也存在偏頗。一些醫家認為,中醫五行理論雖有附會因素,但其哲學思維、辯證施治均有價值。太炎的朋友惲鐵樵指出,“五行”并非實指五種物質的相生相克。中醫的“五行六氣,皆所以說明四時者也”。惲鐵樵:《五行為四時之代名詞》,王慎軒編:《中醫新論匯編》第二編“哲理”,《民國叢書》第三編第80冊影印蘇州國醫書社,1932年,第34頁。且中醫的氣化論與西醫的物質觀、陰陽學說與物理相對性本質相通。這種詮釋似乎更顯圓滿。隨著研究的深入,中醫理論也獲得更為全面而準確的認知。但總的來看,章太炎充分肯定了中醫理論和療效,又容納西醫新知,在實踐中取西之長,補中之短,其主要觀點得到醫界認同。
章太炎在醫學上返本開新,堅持以中醫為根本,會通中西醫理,思路類似于晚清流行的“中體西用”。然而,在迅速西化的近代醫界,這種“中體西用”恰恰是一劑醒腦良藥。作為當時新舊學者公認的國學大師,章氏醫論為中醫注入了新的活力和理論源泉,對近代中醫的發展發揮了積極作用。
章太炎對中西醫認識清晰,多為持平之論。追本溯源,章氏醫論雖與家學傳承及個人興趣相關,但他并非以醫為業,其醫事、醫論也不含利益因素,而是其學術思想和文化關懷的組成部分。中西醫學體現了哲學觀念和思維方法的分野,本質上不是新舊之分,而蘊含了文化的民族性。中醫注重生命整體,凸顯天人相應觀念,治療中講求見微知著、綜合辨證,這都與中國文化息息相通。中醫的解釋系統仍有不足,而療效可以補益西醫,這是近代以來有目共睹的事實。然而,隨著清末的民族危機和西潮沖擊,否定中醫、獨重西醫的勢頭有增無已。五四思潮興起后,中醫被許多人視為落后、陳舊、非科學的文化傳統,處境每況愈下。新文化人陳獨秀、胡適、傅斯年、丁文江、魯迅、周作人等人都曾嚴厲批評或否定中醫。即使尊崇中國文化的梁啟超、嚴復、梁漱溟等人,也仍然在醫學上揚西抑中。民國廢止中醫之聲經久不息,彌漫于政府及文教界,波及民間社會。中西醫之爭看起來帶有行業利益沖突,實則根柢于中西文化的消長及中國文化的命運。
因此,章太炎的醫論蘊含了深厚的文化關懷。清末他針對西潮而倡導國學,保存國粹,提出“自國的人,該講自國的學問,施自國的教育……只問要用,不問外人貴賤的品評”。章太炎:《論教育的根本要從自國自心發出來》,章念馳編:《章太炎全集·演講集》(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20頁。民初又指出:“學問須有自己意思,專法古人,專法外人,而自己無獨立之精神,大為不可……總之,人須有自信之能力,若全恃他人之教授,則其智慧為偽智慧,道德為偽道德。”章太炎:《在江蘇省教育會附屬小學教員暑期補習學校之演說》(1916年8月5日),《章太炎全集·演講集》(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20頁。但是,如何建立“自信之能力”?這不是空談所能完成的使命。文化自信表現為對民族文化的價值認同和信仰,以及對其生命力的信心。1903年,章太炎系獄上海西牢時自明心志:“上天以國粹付余……豈直抱守殘缺而已,又將官其財物,恢明而光大之!”章太炎:《癸卯獄中自記》,徐復點校:《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45頁。民初他被袁世凱軟禁之時,又感慨“吾死以后,中夏文化亦亡矣”。章太炎:《與湯國梨》(40),《章太炎全集·書信集》(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694頁。傳承國學、保存國粹是其一生學術志業,但重心因時而異。清末他闡發先秦諸子獨立思考、平等爭鳴的學術精神,指出:“孔氏而后,儒、道、名、法,變易萬端,原其根極,惟依自不依他一語。”章太炎:《答鐵錚》,《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89頁。這是其評論前代學術、安頓中西之學的基點。民國年間,章太炎保存國粹、弘揚國學的使命又見之于醫學領域,詮釋、發展中醫成為重建文化自信的踐履途徑。
章太炎的文化自信既非排斥西學,又不是對傳統學術妄自尊大。他不僅對中醫的弱點有所認識,而且殷切期望中醫的發展前景。他曾提出“俱分進化論”,闡明人類“善惡苦樂同時并進”的道理,表明對西方進化論的獨見。他也認為:“中國自宋以后,有退化而無進化,善亦愈退,惡亦愈退”。章太炎:《俱分進化論》,《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10頁。循此思路,他否定王一仁等人“中醫世世進化”的觀點,認為:“晚世醫術,不能如漢晉修明,然粗工起疾,十尚三四。”⑨章太炎:《醫術平議》,《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8、21頁。而最衰落的金、元之際,醫家好附會五行,以一己之意為醫,導致“方法漸失”。金、元所謂四大醫家之學說,“更屬各偏一端矣”。“有明一代,良醫極少,大抵均拾四大家之唾余”。“清代醫學,鮮有特出。如張路玉、王孟英等,其醫名雖盛,亦僅偏執一端耳”。章太炎:《蘇州國醫學校演講詞》,《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23~424頁。章太炎傳承清代漢學,卻不滿漢學家忽略醫學的偏向,認為“百年以來,文學之士,惟孫星衍、張琦好言醫,星衍輯錄《神農本草》,最為近真。然其持論,頗欲執守古方,無敢增損,知經方不知醫經,則以熱益熱,以寒益寒者多矣”。⑨總之,清代學者偏于經史考證,對傳統醫學少有發展。如同平實地評價中醫醫理、療效一樣,他對中醫史有著深入研究和清醒認識。可以說,超越固步自封的心態是章氏文化自信的基本前提。
章太炎較之專門醫家更加關切社會。1912年及翌年民國政府的《中華民國教育新法令》完全排除了中醫藥學科,引發了“漏列中醫案”之爭。經中醫界抗爭,政府允許經辦中醫學校,卻無實際支持。西醫余云岫(巖)留學日本時,浸染于廢止漢醫的歐化風氣,曾撰《靈素商兌》,成了民國廢止中醫運動的代表人物。五四思潮高漲之際,余氏曾與杜亞泉等人于1920年就中西醫理反復辯駁。章太炎雖未就此多加評論,但在演講、信札中闡述了中醫治療傷寒、霍亂等病的醫理。至1924年,他明確指出:“《素問》《靈樞》《八十一難》所說腑臟部位、經脈流注,多與實驗不相應,其以五行比傅者,尤多虛言,然遂欲棄如土苴則不可……其精者一字千金,其謬者糞土之不若,舍瑕取瑾,在醫師自擇耳”。他認為,西醫雖長于解剖,治臟腑病,“而客邪時病,則不逮中土遠甚。若夫上病下取、下病上取、中病旁取,與夫和、取、從、折、屬諸法,域中技術,斯為善巧,西方雖有遠達療法,然工拙相懸矣”。章太炎:《論〈素問〉〈靈樞〉》,《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97~298頁。顯然,對于20年代初的中西醫之爭,章太炎并未如有的論者所云支持了執弟子禮的余云岫。他后來挽上海西醫江逢治云:“醫師著錄幾千人,海上求方,唯夫子初臨《獨逸》。湯劑遠西無四逆,少陰不治,愿諸公還讀《傷寒》。”章太炎:《挽江逢治醫生聯》,《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補編》(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831頁。他借機諷勸偏重西醫的上海醫界,在社會交往中傳播了文化自信。
從長遠的視野來觀察,培育人才、重建話語權是通向文化自信的必然之路。針對民國教育法令,1925年中醫界再次動員輿論,要求北洋政府教育部批準中醫加入學校系統,余云岫則撰《舊醫學校系統駁議》。兩造反復辯駁,言論輯為《中醫剝復案》一書,中醫存廢之爭演變為沖突行動。對此,章太炎旗幟鮮明地表示中醫不可廢,在文章、書信中既看到中醫的不足,又一再闡發中醫的價值。鑒于薄弱的中醫教育,章太炎晚年重視培育中醫人才,曾致函惲鐵樵指出:“從來提倡學術者,但指示方向,使人不迷,開通道路,使人得入而已。轉精轉密,往往在其門下,與夫聞風私淑之人,則今時雖有未周,不足慮也。鄙意著書講學,足以啟誘后生。”章太炎:《與惲鐵樵書》(2),《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43頁。為了使后學者“轉精轉密”,惲鐵樵、章太炎、張破浪于1925年共創“中醫通函教授學社”,踐行“取西國學理,補助中醫”的教育宗旨。章氏醫論集《猝病新論》列為教材之一。1927年,王一仁、秦伯未、許半龍、章次公等創辦了上海中國醫學院,公推太炎為首任院長。1929年,陸淵雷、劉泗橋、章次公等發起成立上海國醫學院,章太炎鼎力支持,出任院長。1934年以后,已是日暮殘年的章太炎又受聘為蘇州國醫學校名譽校長和國醫研究院院長。
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后,留學日本、歐美者一度主導了醫療衛生機構。在汪精衛、褚民誼等官員支持下,1929年2月的中央衛生會議通過了余云岫提出的“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因中醫界的強烈反對及政府官員間的意見分歧,該案實際上被擱置起來,但中醫沒有走出輿論和教育界的困境。比如,胡適、傅斯年等人認為中醫與現代科學根本不相容,故反對“國醫”之說,主張對中醫“取逐步廢止之政策”,甚至聲稱:“中國現在最可恥最可恨最可使人氣短的事,不是匪患,不是外患”,而是中醫界的抗爭。傅孟真:《所謂“國醫”》,《獨立評論》1934年第115期。面對迅速膨脹的西醫話語權,章太炎不斷撰寫醫論,闡揚中醫精華。1933年6月,中央國醫館向各地分館下發《中央國醫館學術整理委員會統一病名建議書》《中央國醫館審定病名案凡例》及《中央國醫館審定病名錄》等文件。章太炎指出:“夫欲統一中西病名,先須以兩方病名對照,而此對照之前,先須以中國古今病名對照。”中國病名,有相承沿用者,即使改易,也不必純取西名。“此事必須聚集中西良工,比校核實,方可出而行世,若但以一二人專輒之見,定其去取,必不足以行遠”。章太炎:《對于統一病名建議書》,《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406~407頁。這些議論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在政教層面抵制了西醫的話語霸權。同時,對于惲鐵樵以近代醫學詮釋、改良中醫,陸淵雷的中醫科學化見解,丁甘仁、王一仁、章次公、陳存仁、秦伯未、葉橘泉等人為中醫的生存而奔走,章太炎均聲應氣求,關注建言。
綜上所述,章太炎晚年大體疏遠政局,對中西醫之爭也缺少直接評論,但對民族命運和文化危機的關注不亞于清末民初時期。他以國學家的聲望和造詣,深入評析中西醫理和療效,既汲取西醫之長,又側重彰顯了中醫的價值。值得注意的是,章氏醫論的意義超越了醫學范疇,而蘊藏著深厚的文化關懷,不失為詮釋國粹、重建中國文化自信的典型實例。
責任編輯:黃曉軍
*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社會史視野中的近代經學研究”(19AZS013)
① 章念馳、潘文奎:《醫論集前言》,《章太炎全集·醫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頁。
② 這方面較詳實的專論有段曉華:《章太炎醫學思想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北京中醫藥大學,2006年。
③ 《光緒余杭縣志稿·人物列傳》,湯志鈞:《章太炎年譜長編》上冊,中華書局,1979年,第3頁。
④ 章太炎:《伯兄教諭君事略》,黃耀先等點校:《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續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14頁。
⑤ 章太炎:《與宋恕》(五),馬勇整理:《章太炎全集·書信集》(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