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約“七十而惑”

雷墨

2019年12月3日，北約29個成員國的領導人齊聚英國倫敦，慶祝北約成立70周年。其實，早在4月4日北約生日當天，北約成員國外長在華盛頓已經為北約70周年慶祝了一次。當時之所以沒有升級為峰會，主要是因為諸多具體事宜沒有談妥，擔心因分歧太大而讓場面難堪。

北約倫敦峰會后一個多星期，英國將舉行大選，國家方向上的迷茫，倒是與北約的現狀很匹配。雖然英國依然是北約成員國，但很快將成為歐盟的“鄰居”。而近年來美國與歐盟齟齬不斷，正是北約命運的憂慮之源。歐盟核心國法國總統馬克龍日前的北約“腦死亡”言論，更是讓外界看到了一個“七十而惑”的北約。

“腦死亡”風波

2019年11月9日的《經濟學人》雜志刊登了對馬克龍的專訪，封面標題是“懸崖邊緣：馬克龍對歐洲的警世恒言”。閱讀專訪全文可以發現，誠如標題所言，馬克龍主要談的是歐洲面臨的問題。在談到如何應對挑戰時，馬克龍說，歐洲的首要問題是重獲軍事主權。

北約“腦死亡”，正是馬克龍在談及歐洲防務問題時說出的。他的原話是：“我們的美國伙伴的不穩定以及國際緊張局勢，已經證明歐洲防務理念正越來越站得住腳。這是對強大且具有戰略影響力的歐洲的現代化升級。我想強調的是，我們將不得不對北約作評估。在我看來，我們現在正在經歷北約的腦死亡。我們必須保持清醒。”

從馬克龍后續的解釋可以看出，他認為北約的問題不在具體的軍事能力方面，而是政治上的分歧與戰略上缺乏協調。而這樣的“診斷”，他上臺以來曾多次提到過。2018年8月，馬克龍在對200多位法國外交官、國會議員和國際事務專家的公開講話中，就明確提出歐洲的防務不能再依賴美國。這次的不同之處在于，“腦死亡”的用詞太有沖擊力。

作為北約倫敦峰會的總召集人，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對馬克龍的批評比較直接：“任何讓歐洲和北美疏遠的企圖，都不僅有可能削弱北約和跨大西洋紐帶，而且有可能分裂歐洲。”11月28日，斯托爾滕貝格還專程飛赴巴黎，與馬克龍談北約問題。德國總理默克爾的回應可謂話中有話：“法國總統選擇了激烈的言辭，這不是我對北約內部合作的看法。我認為這樣狠批一通沒有必要，即使我們的確存在問題。”

雖然歐洲的政治領導人在公開場合批評馬克龍用詞過激，但在美國這個北約最大的軍事和軍費貢獻者越來越不可預測和不可靠的情況下，馬克龍所指出的問題還是讓很多歐洲人心有戚戚。

那段時間正在歐洲訪問的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沒有正面回應馬克龍的講話，他在強調北約的重要性后，即把話題轉向了施壓北約中的歐洲盟國提高軍費：“如果各國不做出努力，如果各國相信他們不向北約提供所需的資源就能獲得安全利益，如果各國拒不履行各自的承諾，那么北約就存在成為無效或過時組織的風險。”

歐美較勁

美國記者鮑勃伍德沃德的《火與怒：特朗普的白宮內幕》一書中，曾提到2017年時任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與特朗普在北約問題上的爭論。特朗普對馬蒂斯說：“你可以有你的北約，但你得成為收租人。”特朗普前兩次參加北約峰會，都在施壓北約其他成員國提高軍費。蓬佩奧的上述發言，事實上也在為繼續“催租”作鋪墊。

馬克龍的北約“腦死亡”言論，帶有先聲奪人的意味。美國政治新聞網的一篇分析稱，其至少部分意圖是阻止特朗普掌控北約倫敦峰會的話語主導權。“特朗普政府對馬克龍的回應，正是利用他的話再次要求歐洲國家盡快提高軍費。”此后，德國外長海科馬斯提議成立專家組討論北約的戰略問題，得到了包括法國在內的多國贊成。這意味著倫敦峰會的“主題”，不會只是軍費問題。

法國負責歐洲事務的國務秘書艾米莉德蒙特查林對媒體表示，馬克龍接受專訪的時機并非隨意選擇，新的歐盟委員會即將赴任，北約峰會即將在倫敦召開，“我們處在必須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刻”。從拋出話題的意圖到提出的問題本身，馬克龍都在與美國較勁，而他所代表的法國扮演的則是歐洲牽頭人角色。

馬克龍在專訪中說，他就任總統后就把歐洲防務問題擺在優先位置，無論在歐洲層面還是法德層面。馬克龍提出的“歐洲介入倡議”（即成立能快速反應的歐洲聯合部隊），2018年11月正式運作時有北約9個歐洲成員國加入。2017年年初發起的“歐洲防務基金”，2021年前的預算是55億歐元，2021年至2027年增加到130億歐元。這些資金主要用于軍事研發、裝備更新以及歐洲的聯合軍事行動。

長期以來，美國對歐洲的防務融合抱有不信任甚至警惕的態度。在功能定位上，這種歐洲內部的防務合作，很難做到不與北約形成功能重疊。而長期來看，歐洲防務融合必將強化歐洲的防務獨立，客觀上弱化美國通過北約影響歐洲事務的能力。特朗普政府強壓歐洲提高軍費，主要目的可不是讓歐洲防務自主。

2018年9月，特朗普政府提出“歐洲資產重組激勵”項目，鼓勵東歐國家購買美國軍事裝備。而“歐洲防務基金”的目的之一，即是讓歐洲國家用“歐洲軍事資產”來更新裝備。以軍事研發和裝備更新為目的的“歐洲防務基金”“永久結構性合作”這兩個歐盟倡議，目前都沒有讓美國軍工企業參與其中。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無論是戰略上還是“生意”上，歐洲的防務融合都不是美國所希望看到的。

北約迷茫

一位美國學者曾在2019年4月北約成立70周年前夕寫道，對于人來說，70歲是人生即將走向盡頭，開始考慮頤養天年的時候，但對于北約來說卻不是。“北約長壽的秘訣在于它的適應能力。”在倫敦舉行的北約峰會，幾乎肯定會拿出關于北約未來的藍圖，但能否讓北約“永葆青春”？再樂觀的評估也會有所保留。

美國《國會山報》的文章稱，馬克龍的北約“腦死亡”言論，不僅給歐洲和美國敲響了警鐘，也暴露出十多年來關于全球戰略優先深刻轉向的爭議。換句話說，美歐在北約的“戰略優先”上出現了分歧。對于歐洲來說，維護歐洲的穩定與繁榮應該是北約的優先。但從奧巴馬政府時期開始，美國的戰略優先就開始向亞太轉移，而特朗普政府則一直在推動北約服務于美國的大國戰略競爭。

對于大國戰略競爭，美歐在認知和應對上也明顯存在分歧。特朗普政府“經濟安全即國家安全”的理念，在歐洲沒有多大市場，所以歐洲國家不會有多大動力以經濟脫鉤來應對戰略競爭。在《經濟學人》那篇專訪刊登前幾天，馬克龍率領法國經貿團隊訪問中國，參加在上海舉行的第二屆進博會。

北約沒有“腦死亡”，但的確遭遇了迷茫。作為多邊軍事同盟，北約不但有專職的“首腦”——北約秘書長，還有國際秘書處、軍事委員會、北大西洋議會、北大西洋理事會等常設實體機構。這樣的機構設置和人員配備，在美國與日本、韓國、澳大利亞等國的同盟體系中是沒有的。所以，某個成員國領導人的言論不會影響北約的正常運轉。但如果透過言論看趨勢，則不難得出北約迷茫的結論。

（摘自《南風窗》2019年第25期。作者為該刊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