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晚熟的人”

漪瀾

2020年7月31日，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莫言新作《晚熟的人》。8月初，我終于拿到了這本新書。于是，點燈熬油，每晚靜靜翻看。

全書由12個中短篇故事構成，一個個熟悉的人物，在莫言的鄉土上一一呈現，卻都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樣子。《斗士》中的武功，是一個兇殘的弱者，一輩子受盡欺凌，但他睚眥必報，做了很多突破底線的壞事。《賊指花》里的武英杰外形像一個英雄人物，敢作敢為、仗義大度而慷慨，非常符合硬漢的形象。他技藝超群，詩也寫得很好，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反扒能手。但故事到最后，他有當小偷的重大嫌疑，因為兩起偷盜案件似乎都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很多作品里，莫言都在贊美勞動，在這本書的開篇，他便提到“特別喜歡寫鐵匠的故事”，他在采訪中曾熱切地表達：“我覺得勞動之美可能是人世間最值得贊同的美。這是一種力量的美、創造的美、樸素的美。而在諸多勞動當中，我覺得打鐵是最輝煌的。鐵匠的工作，是硬碰硬，是鋼花四濺，是在熱度很高中的揮汗如雨，是身體上充滿了汗水和鐵屑，是油光閃閃、充滿張力，而且是鏗鏗鏘鏘、真正男子漢的事業。我贊美這種勞動之美！”首篇《左鐮》是我最喜歡的故事，力透紙背，講述了一個關于“打鐵”的故事。故事中歡子的幾任丈夫都去世了，大家都說她克夫。田奎因為年少時跟歡子家的矛盾，被父親砍去一只手。當有人問田奎敢不敢要這個女人時，他毫不猶豫地說“我敢”。經歷過命運的起伏與作弄，幾十年之后，勢不兩立的兩個家庭的后裔，成了一對配偶，恩仇并泯。故事中，只字未提砍手這一細節，而是將全部的筆力集中到對勞動場面的描述上，仿佛有一束強烈的光線，把省略的內容照亮了，讀著猜著便能心領神會。

與文集同名的故事《晚熟的人》里的蔣二，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但是在過去的歲月里，他一直在裝傻，借此占了很多便宜。后來，蔣二突然成了企業家，他買下一個裝滿垃圾的池塘，大家都笑他。然而，幾年以后，地價漲了幾十倍，他把池塘填平，蓋上房子并出租，一年掙好幾萬塊錢。這些點滴小事上的藝術夸張，仿佛在暗示我們：早熟者鋒芒畢露，晚熟者深明時勢，應該遵循老祖宗的教導，不要把聰明才智過早地揮霍干凈，任何事情都應該留有余地。

《晚熟的人》全書人物并不龐雜，寫法內斂而含蓄，風格趨向于現實主義的寫實，文字極為樸素節制，讀來仿佛一下子從光怪陸離的魔幻世界跌出，墜入遙遠古樸的鄉土。讓人忍不住臆測，過去最喜歡濃墨重彩、天馬行空、大量渲染感受的那個莫言，是不是忽然發覺過多的形容詞和描寫會成為理解故事和人物情感的障礙，反倒是平淡樸實的語言更能直入人心，所謂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此端輕翻書頁的讀者，仿佛在字里行間看到了一個偉大作家的蛻變與成長。年輕時的激情澎湃，或是怒火萬丈，或是柔情萬種，帶著一種狂傲的想象進行藝術創造;隨著讀過的書、見過的人、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越能用更加成熟、平和的態度觀察和理解事物，全面客觀地呈現要寫的現實。

編輯 曹宏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