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風中蘆葦

2020-10-23 09:10:52蔣靜波
文學港 2020年10期

蔣靜波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讀到《詩經》里的這首《蒹葭》,心里不覺一陣激蕩:它簡直是為我、為我的故鄉而寫。

我的故鄉地處水網密布的寧紹平原,一條外江和一條內河,像慈母伸出的雙臂,將村莊擁入懷中,或大或小,或圓或扁的池塘,在村莊四處閃爍著晶亮的眼波。寬闊的外江兩岸,蘆葦與江水如影相隨,望不到盡頭。內河岸邊、池塘畔,也是蘆葦叢生。正因為此,這個蔣姓聚集、蘆葦遍野的水邊村莊,被稱作為蔣葭浦。

蘆葦不需人去栽種、照看就瘋長,人人可折可砍,甚至一把火燒掉。“灶火田缸當柴燒”,這是本地一句形容無用之物的俗語。村里人砍了蘆葦當柴燒,好像已是抬舉它了。蘆葦抵擋不了人們的砍伐、火燒,但在被砍、燒過后,來年它又在原地瘋長。

蘆葦是我童年少年時的樂園。在蘆葦叢捉迷藏,是玩不厭的游戲,青翠的葦葉是編公雞、燈籠的最好玩物,春末夏初,成群結隊的紅蜻蜓在水上飛累了,停在葦葉上,就抓蜻蜓玩,秋天蘆花如雪,就扎蘆花帚……所以,兒時的我對蘆葦年年被砍、燒,來年它又在原地照樣瘋長,曾心疼地想:蘆葦你怎么不長點記性啊!

蘆葦實在也是村人的好朋友,如連續下幾天暴雨,村莊往往成為澤國,幸虧有蘆葦作記,人們出門不至于拐到河道或池塘中去。又如村里的幾個河埠頭,是蘆葦叢開的幾只口子,一旦埠頭廢棄,不久就會被蘆葦所掩,孩子們在河邊打滾撒潑,絕不會有落水之虞。

蘆葦給我以強烈震撼,是兩年前在鄰村時處河姆渡文化晚期的下王渡遺址考古現場,我看到了一片葦席呈現在掘開的泥層里,當文保專家告知我這片葦席至少可追溯到5000多年前時,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聲。在回城的車上,那一片埋在淤泥里經緯分明、紋理精制,似乎帶著某種生命密碼的葦席,總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并由此想象著數千年前先民們在這片水茫茫、葦蒼蒼的土地上的勞作和生活。忽然,在那葦席的背景上迭現出我的曾祖母和祖母的身影。她們多像故鄉水邊的蘆葦啊——卑賤而不低賤,柔弱卻又堅韌,默默編織著自己悲苦而不屈的生活。

在老家蔣葭浦空蕩蕩的房間墻上,還掛著一張染著百年風霜的老照片。照片中間坐著的是出生于清光緒六年(1880)的曾祖母王彩云,曾祖母著淡色收腰開衩齊膝棉袍,一雙小腳若隱若現,懷抱一個穿花棉襖的小男孩,年輕、嫻靜、端莊。花棉襖是她的次子,叫楚德,是我爺爺。立于左旁的曾祖父一襲深色長袍,眉頭微蹙,神情肅穆,像有無限心事。曾祖父母身邊還圍著三個孩子,七八歲的長子楚才和兩個女兒開瑞、開熙。彼時,幼子楚任尚未出生。

曾祖父蔣宏川為晚清邑庠生,不事農耕,整日居于小樓與書相伴,一心期望讀書出仕。曾祖母自十里外的浦口王村嫁入蔣家,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調養女兒,生活寧靜祥和。

光緒三十一年秋,清王朝廢止科舉考試的詔令恰似晴天霹靂,曾祖父聞之心膽俱裂,一口鮮血當場噴涌而出,灑了一地,從此一蹶不振。作為一家之主,曾祖父明白,既然讀書求仕之路已斷,再無道理整日埋頭讀書、鋪紙研墨,只得盤算起稻粱之謀,做起了塾師,以束脩和眾家田產謀生。對如此變故,曾祖母倒是坦然應對。她讓曾祖父在內河畔的自家園子里廣植桑樹,又讓人制作了二十幾只大小不等的蠶箔,備了蠶櫥、桑梯、桑剪等蠶具,將一間平屋辟為蠶室。第二年春,開始了養蠶生涯,她在娘家練就的養蠶、紡紗、織布的本領有了用武之地。

養蠶是繁重細致的活,從剛孵化的蟻蠶至結繭,曾祖母一直圍著它們轉。單是摘桑葉,喂桑葉,換蠶沙幾件事,已足夠忙碌。早上七八點鐘,等樹上的露水剛被初升的太陽吻干,桑葉正抖起精神,她先將桑梯搬到園子里,再回家帶上桑剪、竹籃去摘桑葉,高處的桑葉要登上桑梯才能摘到。那時我家有高桑梯一架,低桑梯兩架(如今還在老家靜臥著)。一架桑梯其實由兩張平常的木梯組成,用時拉開,呈人字形以穩固,頂部可平放下兩只腳。以書生自居的曾祖父是不屑摘一片桑葉或搬一下桑梯的。不知道小腳的曾祖母當初如何將笨重的桑梯搬至園子里,更不知道她如何顫巍巍地爬上去摘桑葉。幼時的姑媽還記得當年由她扶著桑梯,仰頭看著曾祖母摘桑葉的情形:曾祖母站在桑梯上,不時遞下一疊疊桑葉。等大竹籃裝滿后,她們回到家,曾祖母將桑葉放進筆筒缸里(一種上下口同樣大小的長圓形缸),蓋上木制的缸蓋,保鮮備用。若遇陰雨天,曾祖母將濕桑葉甩去雨水后再晾干備用。曾祖母十分疼愛蠶,將蠶稱為“蠶姑娘”,她告誡姑媽,千萬不能用濕桑葉喂蠶姑娘,得用干凈的布細心揩去水珠,布一定要清爽,蠶姑娘靈氣足,又嬌貴,如果桑葉沾水或骯臟,蠶姑娘就會瘟死。

蠶姑娘愛干凈,一天要給它們換好幾次蠶沙,換蠶沙時最麻煩的是要將它們轉移到另一張蠶箔上。幼小的蠶大小似螞蟻,叫蟻蠶,蟻蠶轉移尤其麻煩,得用毛筆或羽毛一小心地沾著它們轉移。等十幾張蠶箔換好后,人已累得腰酸背疼、眼冒金星。姑媽說,有一年,養的蠶一大半病死了,曾祖母傷心得幾天吃不下飯。

“小滿不上山,斬斬喂老鴨”,說的是一年養蠶到小滿時便可告一段落了。曾祖母累且快樂著。她將一部分蠶繭出售換錢,留一部分自己繅絲織綢。我家有一套用架子搭建的繅絲工具,一邊是用鍋燒水,一邊是可將鍋中的繭的絲并在一起,繅出生絲。曾祖母將部分生絲加工成熟絲,再分別用生絲和熟絲織成絹或綢。

我雖無緣得見曾祖母制的絲織品,但我對她的徒弟——我的祖母常穿的衣裳印象頗深。冬日外,祖母日常愛穿黑、灰色衣服,上面是斜襟中領衫,下面是闊腿中褲,人一動,或風一吹,衣褲如柔波輕漾,款款生風。小時候,我只以顏色是否艷麗來評判衣服的好壞美丑,祖母的衣服老式過時,當然歸于難看之列。祖母不無驕傲地說,這些都是當年你曾祖母和我一起養蠶、繅絲,自家織成、制作的上等熟貨綢,現在有錢也買不到呢。我不以為然。待我年長,輕撫那些衣服,發覺它們質地柔軟、細膩、光滑,有些衣服上還織有同色銅錢般大小的花紋,非常精致。可惜的是,由于祖母雙手皸裂嚴重,一不小心,衣裳會被粗糙的皮膚勾起絲,讓她心疼不已。叫我懊悔不迭的是,祖母在世時我從未想到去了解當時她們紡織、制衣的情景。父親17歲那年上中專時,祖母用一塊本色生貨綢暗紋提花面料給他做了件襯衫,因質地精美,在當年衣著崇尚簡樸的時代,父親怕被同學們笑話,沒穿過幾次,如今還在家中。曾祖母織的絲綢,除了家人留用外,部分用于出售以幫襯家用。由于她手藝好,并不需自己費心出售,自有人上門來搶著要。會繅絲織綢,紡棉花織布當然不在話下了,我小時家里千工床上的一頂白底藍花夏帳和幾塊圍裙就出自曾祖母之手。

一個人最幸福的并不是非得享受什么物質財富,或是安逸清閑,對于曾祖母來說,即使日夜操勞,一家人在一起,就感到心滿意足。可是,生活存心要跟人過不去。那一年,由曾祖父悉心傳授學問的17歲長子楚才患疾身亡。從此,曾祖母的心缺失了不可補回的一瓣。本已心灰意冷的曾祖父在新添的悲傷中斷了次子楚德的學業,送他到寧波老源記商行當學徒。在上世紀20年代,曾祖父和幾位村人創辦了蔣葭浦村的“明在小學”,并親自授課。“明在”所寓“明日希望所在”。但在廢科舉之后,曾祖父就像是丟了魂,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希望,年僅49歲就走完了生命之途。

沒有了男人,也失去了主要收入來源,天要塌了。可是,望著兩個即將成人的兒子,曾祖母又振作起來,她擴大養蠶業,家里家外,像一頭使不完力氣的牛,整日勞作,硬是用柔弱的身軀為家人撐起一片天地,成為家庭的脊梁。她就像風中的蘆葦,即使被吹彎,被折斷,還是百折不撓,向往著一縷春光。

幾年后,曾祖母風風光光操辦了次子楚德的婚事,人們對這位寡婦肅然起敬。她在娘家浦口王村為楚德婚配了一位叫王祥菊的姑娘,也就是我的祖母。祖母1917年出生富裕之家,其父和叔伯三戶人家住在六間連體兩層樓房里,家有傭人、長工,農忙時節雇大量短工。但她是個苦命的孩子,5歲那年,她那年僅二十余歲的娘親因患天花撇下她和她的父親離開人世。不久其父將她和家產托付兄弟,自己與村里年輕人一起到上海闖蕩做裁縫,因戰火頻仍,后杳無音訊。慶幸的是,養父母視侄女如掌上明珠,疼愛有加。祖母與堂兄妹三人青梅竹馬,感情彌深。祖母沒有讀過書,但精于縫衣、做鞋、繡花、織布等女紅,勤勞持家,深有教養,是人見人夸的姑娘。起初,王家可能是考慮到當時對方家庭條件與自家懸殊,便婉轉回絕這門親事,說兩年后再考慮女兒的婚事。彼時楚德24歲,在當時已屬大齡,王家認定蔣家等不起,自會尋別家媳婦。誰知曾祖母鐵心要祖母,兩年后,再去提親,而期間竟也無相配的家庭來王家提親。王家養父母只好嘆氣對祖母說,看來姻緣天注定,你就到那戶人家去吧。

祖母20歲那年,三艘喜船在浦口王村的河邊劃開波光,沿著河岸的叢叢蘆葦,搖到了蔣葭浦內河的東漕頭。半個村莊的人趕來看一擔擔嫁妝從船上挑下來,擺滿了道房閶門的道地,豐盛的陪嫁品讓新娘臉上有光,五彩紛呈的被子、衣服,一對對錫瓶、飯盂、酒壺、壽字臺、茶葉罐等镴制品閃著銀質的亞光,瓷質餐具和茶具、銅制火熜和茶壺、藤編幢籃、木箍果桶、茶盤、祭盤……讓人眼花繚亂。在高懸在道房閶門一盞盞紅燈籠的映照下,新娘手中的一對金手鐲更讓人矚目,還有一對耳環、兩只戒指、一只手表。

據祖母回憶,一旦定下了結婚的日子,就得趕緊準備嫁妝。那些嫁妝,足足準備了一年有余。單是請裁縫做衣服,就得好幾個月。那時新娘的外套、上裝多為旗袍,制作繁雜,十分費時。新娘子的衣服,各種材質和不同季節穿的都有,如果節儉一點,一輩子也穿不完。同時還要請镴匠、篾匠、銅匠上門打制镴、蔑、銅制品,也得為期幾個月,單是編制一對幢籃,就得花兩三個月。

祖母成婚后,祖父繼續在寧波老源記商行當伙計。曾祖母手把手將養蠶和紡織技術傳授給了祖母。幾年后,曾祖母又張羅了三子楚任的婚事。舊的家底已淘盡,新娘子家底也薄,楚任的結婚已不可能如他兄長般風光。舊時結婚,講究禮數,聘金和聘禮萬不可少。曾祖母出了聘金后,無力再送聘禮,無奈之下,向祖母商量借用她陪嫁的金手鐲、金戒指充當聘禮,并允諾婚后完璧歸趙。

祖母明白,曾祖母明說是商量,其實就是命令,婆婆之命媳婦哪敢不從。再說,當時生活拮據的男方娶親借聘禮頗為常見,村里有人家連新房也暫借一用。更有甚者,男方身患殘疾,讓他人代為相親,拜堂成親,生米煮成了熟飯,女方最多哭鬧一番,也無計可施了。

楚任成婚一段時間后,一直提心吊膽的祖母見無動靜,幾次三番暗示曾祖母,見對方裝聾作啞,最后只得明言。豈料曾祖母一反往日溫和,拉下臉說,你這個人也是我的,還要什么東西!氣得祖母差點暈倒。祖母只好自己去向妯娌說明緣由,請求歸還。那妯娌是個厲害貨,哪肯輕易歸還。祖母反被搶白幾句,更是氣上加氣,嘴唇哆嗦不已。從此,祖母與曾祖母少有交流,婆媳、妯娌心生間隙。后來,楚任夫妻遠走上海謀生。

金器,是舊時女人最為寶貴的財富,希望能夠代代相傳。自我懂事起,祖母就常向我提及金手鐲及金戒指事件,伴著一聲聲長吁短嘆。等我稍懂事后,我同情祖母遭遇不公之際,也同情曾祖母無奈的處境,當年曾祖母必定放低身段向小兒媳要還過借來的聘禮,小兒媳豈肯認賬,只能委屈了祖母。而對曾祖母來說,無論金鐲在誰手中,她注定要得罪一方。她只能裝聾作啞。

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寧波遭日寇飛機轟炸,商行關閉,祖父逃往上海謀生,不久因積勞成疾回家。家里一下子斷了生計,無奈中,祖母以變賣金戒指為本錢,和支著病體的祖父一起從寧波行來布匹,又一起到周邊的南渡、江口等地趕市販布,賴以聊生。1944年祖父勞病交加,沉疴難愈,35歲撒手人寰。

生存危機再次無情地橫在了當時28歲的祖母面前。面對著7歲的女兒嫣膩、13個月的兒子宗萍(我父親),祖母來不及哭天喊地,將年幼的兒女交由曾祖母照料,自此獨自拋頭露面,販布匹、擺煙攤、賣食鹽、做月嫂、當幫傭,整日奔波在外討生活。

屋漏偏逢連夜雨,幾年后,已痛失丈夫、兩個兒子的曾祖母,她一雙出嫁的女兒開瑞、開熙相繼病逝。曾祖母如萬箭穿心,痛不欲生,但她從來不在人前哭泣,只是默默承擔著養蠶、紡織和照看孫兒女的職責。就這樣,兩個女人就像風中的蘆葦,用盡所有的力量與命運抗爭。

隆冬,蘆葦蒼老了,稍頭上絨花已由雪白變成了土黃色,風一吹,飄滿一河。與蘆花常伴的,是祖母單薄的身子。常在冬季做月嫂的祖母,在冰河邊有洗涮不完的尿布、血布。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冬天,她原本已經裂開的右手感染了細菌,第二天紅腫發亮,裂開的口子淌著血水,當看見女兒、兒子被嚇哭時,祖母輕輕嘆一口氣說,我不這樣熬掙苦賺,你們咋長大啊?休息兩天后,腫尚未消退,祖母又與河邊的蘆花相伴了,光滑的雙手變得如石頭般粗糙。在我的記憶里,她的雙手幾乎天天皸裂著,時常滲著血水。

在舊時農村,女人生來地位低下,出嫁后就成了丈夫的附屬品,也沒了自己的名字,曾祖母叫“宏川嬸”“宏川家的”,祖母稱“楚德嫂”或“楚德家的”,一旦丈夫離世,更是備受輕視,甚至欺凌。祖父逝去后,一些人多勢眾的族親趁我家人單力薄,不打一聲招呼,就大搖大擺地到我家從未上鎖的雜物間取走物品,有人見別人拿了,恐自己吃虧,也去拿,待祖母發現,滿屋子的物品已將告謦。一個勢利的族親老婆,每見到我瘦弱的父親,總在人前冷嘲熱諷道:宗和(父親又名)宗和,總歸要餓死。祖母得知,眼淚像斷珠般無聲流下。

一年春節前,祖母到族人的賬房先生那里領取眾家田租,見到手的錢與之前相差較大,祖母理論,賬房先生拿出一張單據在祖母眼前一晃,說:你看看,白紙黑字,你家的份額就那么多。眼淚在祖母的眼眶打著轉,不肯落下一滴來。有人偷偷告訴她,某某家要求賬房先生將你家的一部分份額加在他家了,但沒有人出場為祖母說上一句話。

沒有成年男人的家庭是悲哀的,開門七件事,件件都需祖母去操心。一個悶熱的夏日,天蒙蒙亮,祖母出門到十里外的山上去砍柴,父親和姑媽下午放學回家后,見祖母還沒回來,就到村口張望。天黑了,依然不見祖母的歸影,姐弟倆回到家,嚎啕大哭。直到7點多,才見祖母披頭散發一拐一瘸進了屋。原來,祖母多砍了柴,由于柴擔太重,沒走幾步一個踉蹌,連柴帶人跌倒在山坡上。沒多久,中暑昏倒了。當一陣山風吹醒她時,她掙扎著挑起柴挑,用力一撐,再次跌倒。尖利的柴枝戳穿了她的衣褲,鮮血直流。天色漸暗,祖母聽到山中傳來獸嚎聲,跌跌撞撞逃下山來。第二天,她又硬撐著到山上去,分兩次把柴擔挑回了家。

祖母常販賣布匹。凌晨三點,就餓著肚子從家中出發,一路小跑到離家六十余里外的寧波販來布匹,然后搭乘航船回來,再到江口、南浦等地集市去賣。為了少磨損鞋子,她經常穿著草鞋,十個腳趾常被石子磕得鮮血淋淋,一不小心,草鞋染成了血鞋,致使后來她的腳趾頭像一粒粒蘭花豆,腳指甲全部壞死變形,落下了經常發“大腳瘋”的毛病。

祖母身材窈窕,秀麗端正,又能吃苦耐勞,是人們眼中的巧媳婦。其間,鄰村有一位富人妻子過世,想娶祖母續弦。好心的鄰居和娘家人多次勸她:能走就走,總比累死強。在家鄉,女人帶著孩子改嫁,孩子被稱為“拖油瓶”,是被人看不起的。祖母情愿累死,也不愿自己的兒女做“拖油瓶”。她終生只穿黑灰白三色衣服明志。一次,祖母因發“大腳瘋”病,腫痛難忍,高燒不止,臥床不能動彈,姑媽請來鄰居大叔來背她下樓看病,她堅決不從。

在家里,祖母的話出口就是命令,到了晚年,依然如故。她說一不二,討厭拖沓,一下命令,做兒女的就必須迅速行動,而且不得討價還價。否則,會遭到祖母有條有理、上綱上線的痛罵,好多天不來理你,直到你做了一件讓她稱心之事。姑媽和父親十分怕她。祖母唯一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讀好書,反復叮嚀姑媽和父親要讀好書,長大做個有出息的人,用“人窮志不窮”來教育孩子。唯有聽到兒女學習成績突出,她才一改往日陰郁的臉色,展顏一笑,流露出母性的溫柔,這也成為姑媽和父親發奮讀書的動力。一次,父親穿著姑媽穿過的花鞋上學,遭到同學哄笑。祖母知道后告訴他,穿著好壞不要緊,要緊的是念好書,爭口氣,這才對得起累死累活的娘。從此,父親坦然穿著姑媽的衣鞋,不再計較別人的眼光,決心以更好的成績報答祖母。

曾祖母與祖母雖疏于交流,但為了孩子和生活,她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默契,將家里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條。曾祖母還在園子的角角落落種上蔬菜,一年四季,餐桌上的小菜和副食基本是曾祖母勞動而得。姑媽回憶,有一年,南瓜大豐收,好幾只南瓜大得一個人抱不動,曾祖母和姑媽將它們一個個抬回家,曾祖母嘴角微露難得的笑容。從院子里種出來的土豆、芋艿頭堆滿了家里的角落,盛著咸菜、腌冬瓜、腌芋艿梗等作為長年下飯的甏,排在水缸邊;有了玉米、番薯、麥粉,即使主糧不夠,也不致餓死。曾祖母與祖母的房屋鄰近,祖母回家,曾祖母已把飯燒好,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孩子們已安排妥當。

曾祖母將滿腔的愛意寄托在父親身上,疼愛得舍不得叫他的全名,只一聲輕一聲重地喚父親“宗啊宗”,若是有了什么好吃的,都毫無保留地給父親。遇父親頭疼冷熱、風寒感冒時,曾祖母會領著父親到新大房去,那戶人家是曾祖父的兄弟,世代行醫,他們是少有的與我家世代相親的族親,熱心為父親看病。在姑媽和父親的眼中,晚年的曾祖母不愛說話,大多時候只是凝望著姑媽和父親出神、發愣。心情好時,會拿出曾祖父的遺物,如文房四寶、滿漢同紙的黃榜、雞血石印等,給孩子們講些家族往事。到了七十多歲,風風火火的曾祖母雖然還硬朗利索,但畢竟歲月不饒人,只得逐漸告別了種桑、養蠶、紡織的生涯。幾年后,開始臥床。1954年,75歲的曾祖母終于閉上了眼睛。其時,祖母還在別人家當娘姨。

匆匆從上海趕來的三子楚任,辦完喪事后,私自將曾祖母的房子賣給了別人。祖母和姑媽、父親孤兒寡母仨眼睜睜看著房子由別人接收,房子里的家具、古董、書籍及曾祖父留下的其他遺物未及整理,悉數被人占有。男性長輩的早夭,家人的生隙,人丁的稀少,就像是下了一場又一場茫茫的大雪,將家族的足跡,先人的來路,抹得混沌不堪,讓后來的我對于先輩族親已無跡可緬。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三大改造運動中,祖母因販布、擺煙攤從商的經歷,被吸收為供銷社職工。她在工作上十分勤勉,視單位為家,總是提早上班,賣力干活,延遲下班。即使生病,只要能撐,從不請假。用她的話說,誰都沒閑著,一個人請假,別人就得多干活。1962年開始,江口飲食商店和江口旅社合并,祖母輪流在旅社和飲食店上班。在飲食商店工作時,等同事們早上上班時,祖母往往已炸好了一大鐵絲籠油條。在旅社工作時,她將房間打理得一塵不染,整潔有序。祖母從不偷懶,每位旅客走后,馬上另換被褥,光德橋下的剡江邊,每天都有她忙碌的身影。她視旅客為親人,旅客一到,必端上一盆熱水,請他(她)洗個熱水面,奉上一杯熱茶。旅社多為跑市日、做生意的回頭客,老客人總是親熱地稱她為“阿菊嫂”。我還記得,他們見到幼年的我,有人給我一只毛茸茸的小雞,有人給我一只小烏龜。

姑媽和父親分別考上了奉化師范和浙江電力專科學校,為村人津津樂道,祖母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之后,兩人相繼走上教育工作崗位,成立了家庭。當時教師的工資不高,操心慣了的祖母,繼續為自己的兒女操心,省吃儉用以自己微薄的工資接濟他們。她在江口飲食商店工作期間,有時一大早,會興沖沖地從五里外的江口買來大餅油條和小菜,沿途分送到后胡姑媽家和我們蔣葭浦家,轉身匆匆趕去上班。1974年,祖母病退后,承擔起了燒飯、洗衣等家務和照顧我們姐妹的職責。祖母潔凈細致,生活上有諸多講究。譬如,洗出的衣服晾出的朝向和晾曬的程度,須隨著季節或時間段的不同,有所不同;夏季衣服曬到八分干時收進,衣服要疊得紋絲不皺,一疊衣服如刀切般整齊,外套須壓在一張空床鋪的席底,這樣在穿上時,才像熨燙過一般平整;絕不允許“鵝鴨腳”(祖母對沾著泥土臟鞋的稱呼)踏進家門,“鵝鴨腳”只好到小河邊清洗后才能站在她的面前;外出歸來,必須拿飯單到家門口從頭到腳撣去灰塵,若錯拿撣塵布,或撣塵順序不當,或肢體動作錯誤,就會遭她的嘮叨、責備……祖母對于如何盛飯菜、吃菜、端碗乃至洗臉等都有具體的要求。

祖母太要強,要強得不想麻煩人,包括家人。晚年,她時為病痛折磨,劇烈疼痛時也不吭一聲,唯恐父親分心影響工作。為方便照料,祖母出院后住在已退休的姑媽家,按照葉落歸根的習俗,在她病重時,父親將十多年未居住的老家打掃干凈,想接祖母回家,被她拒絕了。盡管沒說原因,但我們知道是怕給我們平添麻煩。當我從城里趕來,將在家熬好的甲魚湯端到她面前,手持湯鑰喂她時,她強忍胃部不適,邊喝邊說“好吃”,待我離去,卻吐個干凈。謝世前幾天,她想吃一顆楊梅,卻遲遲不肯說,唯恐父親奔走勞累、破費。走之前,再三叮囑父親,喪事從簡,別驚動親朋好友。祖母彌留之際,有位親戚用手心按了一下祖母的額頭,我立即捕捉到已眼神渙散、無力發聲的祖母微蹙一下雙眉——平素祖母最不喜歡別人用濕漉漉、油膩膩的手去觸碰她的皮膚。她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何等的清醒!2000年1月5日傍晚,一場冬雪壓上了河邊蘆葦的殘梗,我的祖母走到了83年人生之路的盡頭。

當我回首祖母的處世方式和生活態度時,我明白,我窮盡一生,也達不到她——一個從未接受過正規教育的舊式女人的境界。她的不畏辛勞、堅韌不拔的品質,她的潔身自好、遠離喧囂的個性,她的一絲不茍、追求盡善盡美的態度,她的察言觀色、心細如絲的敏感,讓我永遠仰止。

此刻的我,猶如一株蘆葦,佇立在家鄉的河岸邊,浮現出曾祖母、祖母的身影。忽然間,有歌聲飄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欧美自拍中文| 国产精品福利在线观看无码卡| 最新亚洲人成无码网站欣赏网| 欧美日韩一区二区在线免费观看 | 色婷婷亚洲综合五月|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swag| 国产黄在线观看| 成人国产精品一级毛片天堂| 亚洲精品黄| 久久精品人妻中文系列| 国产成人免费手机在线观看视频| 亚洲欧美另类视频| 伊人福利视频| 色综合a怡红院怡红院首页| 蝴蝶伊人久久中文娱乐网| 国内精品视频区在线2021| jizz亚洲高清在线观看| 国产视频一二三区| 婷婷亚洲天堂| 国产成人a在线观看视频| 国产视频久久久久| 免费激情网址| 亚洲无码37.| 久久国产精品波多野结衣| 色国产视频| 国产无码精品在线播放| 国产全黄a一级毛片| 在线观看国产精美视频| 无码免费试看| 成人在线综合| 日韩无码白| 色综合综合网| 欧美一级专区免费大片| 国产男女XX00免费观看| 中文字幕无码电影| 国产精品漂亮美女在线观看| 欧美日韩精品一区二区视频| 91蜜芽尤物福利在线观看| 亚洲区第一页| 午夜三级在线| 少妇精品网站| 久久精品一品道久久精品| jizz在线免费播放| 亚洲最新在线| 国产va在线观看| 2021精品国产自在现线看| 无码专区国产精品第一页| 日本道综合一本久久久88| 国产精品99一区不卡| 无套av在线| 国产一级毛片网站| 久久一日本道色综合久久| 九九热精品视频在线| 国产精品黄色片| 无码电影在线观看| 亚洲自偷自拍另类小说| 欧美日韩亚洲国产主播第一区| 亚洲色图欧美激情| 久久精品欧美一区二区| 欧美一级视频免费| 一区二区三区在线不卡免费| 亚洲欧美日本国产综合在线| 欧美日本视频在线观看| 国内精品免费| 中文精品久久久久国产网址| 日本五区在线不卡精品| 一级成人a做片免费| 六月婷婷激情综合| 国产乱子精品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久久婷婷综合色一区二区| 日韩亚洲综合在线| 国产成人亚洲精品蜜芽影院| 国产在线视频导航| 国产精品专区第1页| 青草91视频免费观看| 国产无码制服丝袜| 天堂中文在线资源| 精品福利国产| 国产精品理论片| 国产精品三区四区| 国内精自视频品线一二区| 国产网站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