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家鄉青蟹鮮

婁美琴

不是生長在海邊，你就不知道五月是吃青蟹最好的時機。如果認為“稻黃蟹熟”說得不錯，那實際上可能不是指青蟹。的確中秋前后青蟹最多，但是那會也是交配期，口感就差些了。

到寧海這地方做客，沒有海鮮上桌是不可能的，海鮮中沒有螃蟹是不過癮的。不論是白蟹，稻蟹和青蟹，寧海人吃的都是活蟹，因此不論是清蒸，紅燒，放湯，寧海的蟹羹味道也是最鮮美的。

俗話說，吃著不如坐著。寧海地處象山港和三門灣之間，出海去能捕到梭子蟹，在淺海和海口處的能抓到青蟹。寧海人習慣把梭子蟹叫做“白蟹”，把青蟹叫做“蝤蛑”。海邊人家的飯桌上少不了各種的蟹，而蝤蛑蟹的味道又特別鮮美，所以抓捕蟹類的技術成了家常活。

寧海縣邑內的東南方向有個平巖村，那是著名的橘鄉，距離胡陳港不到五里地，這里的村民擅長與海作伴。他們從小喜歡跟大人到海港“趕小海”，就此學會了“蝤蛑屋”的誘捕法——在伏里時節（陰歷四、五月份）在海涂的坡度上用海泥和磚頭瓦片搭建成一座座小小的泥屋，隨著大水潮的到來，被海水沖上岸的青蟹會鉆進“蝤蛑屋”，一般一個屋子會鉆進十來斤左右的“不速之客”，如果蝤蛑屋搭得多，收獲也成倍增加，這樣家里人吃得過癮了，還可以分給左鄰右舍嘗鮮，這也就不免惹得旁人的眼紅。一個月夜，老漁民楊貽丕師傅背著裝蟹的扣簍去“蝤蛑屋”收蟹，發現屋內竟“蟹去屋空”，一個青蟹都不剩，楊師傅心里一個“咯噔”，蟹被人偷完了。抬頭一看，岸上還有兩個人影在急急忙忙趕路，楊師傅拔腿追上去，那二人兵分兩路，分頭逃跑。待楊師傅追上其中一人，看到他攜帶的蟹勾，蟹鏟等工具，就斷定果然是偷蟹的。仔細看著，竟很面熟，原來是鄰村的“愛蟹人”，不好意思太兇，干脆客氣起來：“想吃蟹就來我家拿哦，這樣偷偷摸摸太辛苦吧？”，“偷蟹賊”也不好意思了，解釋說，“你家的蟹屋搭得實在好，我們路過原來是好奇地看看有沒有蟹，誰知有那么多……從你家的偷來的蟹都被另一個某某先拿著跑了，明天我們一定送回”，第二天，兩個偷蟹的果然一起把全部青蟹送回來，楊師傅覺得都是鄰里鄉親，又那么淳樸誠實，聊得投機，便乘機煮蟹倒酒，大快朵頤之后，結成了好朋友。

平巖村的漁民每次豐收后用海邊特有的“馬蘭草”一個一個地綁起來，送到鄰近的力洋市或茶院市去出售。因為市場上有的賣蟹的人為了增加蟹的重量，往往在蟹縛繩里夾進海泥，名曰“重縛”，因此也在蟹市流傳著“三兩蝤蛑四兩縛”的說法。如果是幾根海草捆綁的“良心輕縛”，就會賣得特別快。“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話也適宜吃蟹人。會吃青蟹的不挑最壯的買，而是揀“八分壯”。那天，楊師傅收獲到近70斤的青蟹，一時賣不完，聯系到長街的一個市場，價格被壓了一兩成也罷。最后這些青蟹還是遭遇退貨，原因竟是“太壯了，不好吃，不好養”——明白了吧，原來，青蟹的最佳是七八分壯的，一來存活時間長，二來味道最鮮美。在海邊人看來，那些宴會上十分壯的和“雙重衣”的青蟹都不是最上檔的菜品。

海邊人另一種捕捉青蟹的方法是“摸”。

寧海上彭村的胡宏根是位教師，但他的右手掌上的三條紋路最后絞在一起，在海邊人看來這叫“通關手”——將來“摸蟹”最拿手。果不其然，胡老師跟人去毛嶼港摸蟹，每次收獲最多，還能慷慨地分幾個給同伴壯壯門面，不久就贏得了好口碑。從五月到七月時節，期間的每月十二開始到十八，大水潮到來，青蟹隨著潮水一批批往海岸上沖，在潮水往后退的當頭，人下到齊要深得海水里，用手往海泥里摸，一接觸到螃蟹，趕緊捏緊，往身邊的扣簍里裝，如果一猶豫，就會被螃蟹的大螯鉗住，因此，在每次的摸蟹大戰中，想吃青蟹的人們在海涂上大大小小排成幾排，歡呼聲和慘叫聲交融一起，形成海涂上的一種特殊的旋律，那景象甚為壯觀。在眾多抓蟹人中，胡老師的摸蟹技術至今被村民津津樂道——他一出場，每次都能把扣簍裝滿。看到小伙伴抓蟹不多，神情沮喪的，他就慷慨地分給他三五個，經常把自己的勞動成果與人分享也就贏得了好口碑。

海邊人好口福。“上山一蓬煙，下海一餐鮮”，可想而知。五月時節，一到傍晚和節假日，村里人都會在“大潮水”時間去摸蟹，一個多小時后，潮水退完，摸蟹人個個滿載而歸，不久村里隨著炊煙飄起，家家戶戶有了青蟹的鮮香，多的清蒸，少的與土豆、青菜同煮，油水富足的紅燒，小孩子拿著蟹螯比大，老人們挑軟殼的嚼，這樣的鮮美日子會延續到立秋。過了立秋，青蟹個頭變小，成了“馬蹄蟹”，大家就不吃青蟹了——野生的青蟹最好吃的時候過了，到來年四五月份，大家的吃蟹熱情隨著潮水重新漲起——當然，自從有了青蟹的養殖業的興起和發展，人們一年四季都能吃到“蝤蛑”，但那味道那情趣當然今非昔比了。

原載于《早春》2020年夏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