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家總是掛著一個日歷牌,媽媽叫它“陽歷牌”,我們稱它“月份牌”。那是個硬紙板裁成的長方形的彩牌,上面是嫦娥奔月的圖畫:深藍的天空,一輪無與倫比的圓月,一些隱約的白云以及裊娜奔月的嫦娥飄飛的裙裾。下面是掛日歷的地方,紙牌留著一雙細瞇的眼睛等著日歷背后尖尖的鐵片插進去,與它親密地吻合。那時候我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撕日歷。早晨一睜開眼,便聽見灶房的柴禾噼啪作響,有煮粥或貼玉米餅子的香味飄來。這多半是善于早起的父親弄好了一家人的早飯。我爬出被窩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而是赤腳踩著枕頭去撕釘在炕頭被架子一側的月份牌。凡是黑色字體的日子就隨手丟在地上,因為這樣的日子要去上學,而到了紅色字體的日子基本上都是星期天,我便捏著它回到被窩,親切地看著它,覺得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漂亮可愛,甚至覺得紙頁泛出一股不同尋常的香氣。于是就可以賴著被窩不起來,反正上課的鐘在這一天成了啞巴,可以無所顧忌地放縱自己。有時候父親就進來對炕上的人喊:“涼了涼了,起來了!”“涼了”不是指他,是指他做的飯。反正灶坑里有火,涼了再熱,于是仍然將頭縮進被窩,那張星期日的日歷就隨之跟了進去。父親是狡猾的,他這時惡作劇般把院子中的狗放進睡房,狗沖著我的被窩搖頭擺尾地撲來,兩只前爪搭著炕沿,溫情十足地嗚嗚叫著,我只好起來了。
有時候我起來后去撕日歷,發現它已經被人先撕過了,于是就很生氣,覺得這一天的日子都會沒滋味,仿佛我不撕它就沒擁有它似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