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之子，在日本講述中國

徐靜波

蔣曉松

蔣曉松在日本東京的辦公室望得見皇宮，隔壁是當年駐日盟軍司令麥克阿瑟的司令部舊址。辦公室墻上掛了不少政要、名流的照片，正中是童年的他與父母的合影。

今年是蔣曉松母親、電影表演藝術家白楊誕辰100周年。不久前，他獲得以日本天皇名義授予的“旭日中勛章”，表彰他為促進中日交流所作的努力。

電影世家走出電視人

在中國電影史上，白楊留下了《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東流》等諸多名作。聊起母親，蔣曉松第一句話卻是：“我至今沒有完整地看完過一部母親主演的電影。”他解釋：“童年時，家人帶我去看《祝福》。看到母親（飾演祥林嫂）在電影中被人欺負，我哭了。那不是我生活中的母親，我看不下去，回了家。”

白楊原名楊成芳。“外公楊振華是晚清舉人，（清末民初）曾任交通部主事、同盟軍中央總司令部顧問，1924年創辦了民國第一所私立女子大學。姨媽楊沫是長篇小說《青春之歌》的作者。母親10歲時，外婆病故，她離家學藝。她從小沒有享受過很多母愛，加上平時工作繁忙，雖然很喜歡我和妹妹，卻不知道如何表達。”

1949年，正在香港拍攝《山河淚》的白楊聽從周總理號召，回到了北京。開國大典時，白楊作為電影界代表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并連續三屆擔任全國政協委員。但在蔣曉松眼里，母親“極其單純”，不愛交際，也不善言辭，不會唱歌，不會騎自行車，對藝術極其認真。“她要去參加詩歌朗誦演出，總是會在家里練上兩三天。改革開放后，有的藝術家開始從政、經商，但母親面對誘惑，始終不動心，與藝術無關的事從不沾。1989年，她主演《灑向人間都是愛》，飾演宋慶齡。這是她塑造的最后一個人物形象，這部劇是她的最后一部作品，也是她拍攝的唯一一部電視劇。”

說起父親蔣君超，蔣曉松用“很有才華”來形容。“父親從1930年起拍電影，參加了《人道》 《共赴國難》《血肉長城》等20多部影片演出，并導演了《乘風破浪》等電影。在香港時，父親已是一位電影實業家，擁有自己的電影院和片場。他和母親一起從香港回來后，又一起到上海工作，1950年結婚。他擔任過上海電影四廠廠長、上海電影制片廠導演。但父親生性自由，后來受到各種‘運動影響，才華沒能得到很好的發揮。”

蔣曉松繼承了父母的藝術天賦。1980年，29歲的他在父母支持下赴日，師從著名導演牛山純一學習紀錄片拍攝。母親藝術搭檔趙丹的妻子黃宗英著有報告文學《小木屋》，講述了研究高山植物生態的女科學家徐鳳翔克服困難，在西藏建立觀察站的故事。蔣曉松說：“那時，西藏條件極其艱苦，吃飯、洗澡都成問題。一位女同志在那個年代扎根西藏，讓我感動。”1983年，他組織團隊三進西藏，拍成同名電視報告劇，在紐約國際電影節上獲電視導演獎。此后，他還和日本影星中野良子（電影《追捕》中真由美飾演者）、作家白樺一起去云南體驗生活，拍了電視報告劇《今年在這里》。

1989年，蔣曉松與日本NHK電視臺共同策劃拍攝紀錄片《大中國》和《故宮》。拍《故宮》時，要將臺海兩岸的故宮寶物匯聚在一起，相當不易。蔣曉松幫助NHK實現了這一愿望。紀錄片于黃金時段在日本連續播出后，引發日本社會的“中國熱”。

左圖：表演藝術家白楊。右圖：童年蔣曉松與父母的合影。

甘當配角在博鰲搭臺

如果蔣曉松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他或許會和父母一樣成為影視名人。但他說自己“怕出名”。他說：“我小時候最怕跟媽媽外出，每次外出，媽媽總是被人圍觀，我站也不是，躲也不是。所以，我從小怕做名人，愿意輔助別人成功，自己做好配角。”事實上，很少有人知道蔣曉松是白楊的兒子，也很少有人知道，博鰲亞洲論壇的誕生有他的策劃之功。

1992年，蔣曉松來到海南博鰲。他被大自然的美麗和淳樸民風深深吸引。“能不能創建一個論壇，將博鰲建設成東方的達沃斯，亞洲的日內瓦？”1997年，他在家中接待日本前首相細川護熙。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細川時，細川很贊同：“亞洲應該有一個自己的論壇。”蔣曉松又聯系了好友、澳大利亞前總理霍克，三人于當年7月去了博鰲。1998年，三人又前往馬尼拉拜會菲律賓前總統拉莫斯。拉莫斯愉快地答應參與。一年后，拉莫斯、霍克和蔣曉松專程前往北京，介紹創建博鰲亞洲論壇的構想，得到了中國政府的肯定和支持。

2001年，博鰲亞洲論壇成立大會在海南舉行，20多個國家的前政要參會。拉莫斯任論壇理事長，蔣曉松任副理事長。2003年，蔣曉松當選為全國政協委員，2005年當選中日友好21世紀委員會中方委員、秘書長。2018年，博鰲論壇理事會授予他“榮譽會員”稱號。

有人稱蔣曉松“博鰲之父”。蔣曉松說：“真正的‘博鰲之父是個復數，很多人在不同的階段、從不同的角度努力，才促成了今天的博鰲論壇。明年，它就要迎來20周年的日子。它從海南走向了世界，已成為著名的國際對話平臺，這是最令人欣慰的。”

2003年7月，蔣曉松（左）與時任日本眾議院議員二階俊博合影。

2012年4月，蔣曉松（中）出席博鰲亞洲論壇年會。

如今，蔣曉松是日本醫療國際化機構的理事長。他希望將日本的醫療技術與設備引進到中國，造福中國民眾。2013年，在他的倡議與撮合下，博鰲樂城國際醫療旅游先行區獲批成立。不久前，博鰲健康論壇組委會與日本醫療國際化機構簽約展開合作。

“曉松先生是我的中國搭檔”

蔣曉松說，自己一生有過許多賺錢的機會，但始終專注于兩件事，第一是博鰲從無到有的開發，第二是中日交流事業。因為博鰲，他與中日兩國的高層人士建立了友誼，也了解雙方的想法。在中日關系的困難時期，他搭建起了一條溝通的特殊渠道。

2001年，小泉純一郎出任日本首相。當時，中日關系因歷史教科書等問題陷入低迷，“中國威脅論”也出現在日本媒體上。次年，博鰲亞洲論壇首屆年會即將召開。蔣曉松聯系了時任內閣官房長官福田康夫，傳遞了希望邀請小泉出席論壇的信息。2002年4月，小泉乘專機直飛海南。這是日本現任首相首次出席博鰲亞洲論壇。在論壇上小泉表示，中國的經濟發展不是對日本的威脅，而是一件好事，也給日本提供了競爭的機遇。

2007年，福田康夫出任日本首相。2010年，他接替拉莫斯，出任博鰲亞洲論壇的第二任理事長。

自民黨干事長二階俊博是日本政壇的重量級政治家。蔣曉松與二階的友誼，開始于上世紀90年代。二階是前首相田中角榮的政治弟子。田中任上，實現了中日邦交正常化。二階也被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曾多次訪華，長期致力于兩國的友好交流合作。他喜歡說“曉松先生是我的中國搭檔”，在兩國關系遇到困難時，常與蔣曉松交換意見。

2015年，中日關系陷入低谷。當年3月，二階在博鰲亞洲論壇上見到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他向習主席介紹了將率“日中觀光文化交流團”訪華的計劃，習主席說“歡迎”。5月，二階率領約3000人的代表團訪華，表示此訪的最大意義在于交流。蔣曉松也隨團前往。習主席在人民大會堂出席中日友好交流大會，并發表重要講話。當時，二階還向習主席轉交了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親筆信，引來媒體關注。

2017年5月，蔣曉松隨出席“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的二階訪問北京。二階帶來了安倍期望改善日中關系的親筆信，并向媒體表示，“一帶一路”的著眼點非常好，借助論壇傳播到了全世界。他還形容日中關系“現在開始有了春天的暖意”。

今年年初，新冠肺炎疫情襲擊中國，醫療物資全面告急，二階應企業家馬云請求，調集了12萬套防護服送到中國。3月，疫情在日本蔓延，馬云聯系了二階，又將160萬只口罩和15萬套防護服捐贈給日本，回報日本對中國抗疫的援助。蔣曉松和日本醫療國際化機構受馬云之托，將這些物資捐贈給醫療機構和地方政府，譜寫了一曲兩國人民共抗疫情的贊歌，也在日本最困難的時候傳遞了中國人民的友誼。

我問蔣曉松：“您如此熱心地為中日兩國之間搭建溝通渠道，目的是什么？”

蔣曉松說：“從1980年第一次到日本至今，我與日本結緣已整整40年。中日兩國有歷史的恩怨，但也有2000年的友好交流史，在中國的困難時期，日本也給予了中國許多無私的援助。如何做一對互助、互惠、互信的好鄰居，共同開創亞洲與世界的未來，需要我們每一位從事中日交流事業的人去付出畢生的努力。推進中日友好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畢生的追求。中日關系好，大家都會好。”

蔣曉松旅日企業家，文化人。1951年生于上海，著名導演蔣君超與電影表演藝術家白楊之子。曾以《小木屋》獲紐約國際電影節電視導演獎，后參與策劃博鰲亞洲論壇，曾任論壇副理事長。2020年以推動中日交流獲日本政府授勛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