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跪拜

李婉鈺

在一場預兆冬天來臨的大雨中，我來到了塔爾寺。

前幾天上午，太陽高高掛起，偏偏今日這場雨，猝不及防。我在急切的水滴和狂躁的冷風中，瑟瑟發抖。但擋不住我邁入這座令人敬仰的寺院。寺院中的建筑很是鮮艷，那是由藍天、白云、月亮、太陽、綠草的色彩所組成的，每種色彩都拼命地迸發自己的明亮，但這些色彩放在一起，卻很舒服，沒有誰過于奪目，也沒有誰過于低調。那是歷史的沉淀所帶來的神圣威嚴。

長而雪白的臺階，迂回彎轉的通道。室內很暖和，溫柔的空氣蘊藏著油燈那干涸的氣息。縱然做好準備，仍是被眼前的佛像所震撼。那是藏傳佛教第二活佛，塔爾寺格魯教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的不朽金身。通身鍍金，雕刻細致到每一道皺紋。輕輕皺著眉，眼神銳利，沒有觀音菩薩的慈悲，也沒有金剛的憤怒，幾近面無表情，但讓人不由自主地彎下腰來。雕刻佛像的藏民們用自己的敬重與崇拜，釀就出宗喀巴大師真實的寫照。

寺院中有弟子學習誦經的寺堂，有存放珍貴經書的寺堂，也有辯經說佛法的寺堂，各式各樣，無一不莊重而慈和。每間寺堂墻壁上掛著堆繡佛像，立體堆繡有十八羅漢，個個栩栩如生，可惜其手藝已失傳，而平面堆繡色彩絢麗，彌補其不太生動這一缺憾。

我想象著喇嘛們如何跪在席上，每天用一個時辰為佛祖捏好一千塊糌粑。他們裹著暗紅色的袍子，轉著褐色的佛珠，誦經時肅穆，辯經時激動。點好一盞盞酥油燈，給昏暗的寺廟平添了溫暖與明亮。或是雙手合起，掌心空明，大拇指輕觸額頭、嘴唇、心口，帶著祈禱，攤開掌心，深深地彎下腰；或是捧起小巧的瓷碗，燭芯引燃大焰，在沉穩的光中向佛祖獻上虔誠；或是順時針撥動轉經輪，任經筒中經書嘩嘩作響，默誦六字真言……在佛祖前，時間不復存在。

我走進一座大殿，這是班禪額爾德尼與達賴喇嘛教導眾弟子的地方。上供未來佛彌勒佛，十一面八臂觀音，姊妹護法，以及宗喀巴大師金身，是一座極重要的大殿。我瞥到兩旁走廊有人，回頭望去，怔在原地。

磕長頭。

雙手合起，由額頭到嘴唇，再到心口、腹部，雙膝驟然著地，雙手落在地上，向前劃去，直到四肢展平，趴下，起來，繼續重復。五體投地！真正的五體投地！沒有人打斷他們，就那樣，帶著海枯石爛的氣勢，無限重復。我匆匆避開，卻自慚形穢。

在這場不尋常的大雨中，他們向心中至高無上的信仰獻上最宏大的跪拜。

我跨出大殿門檻時，不再那么冷了。

[點評]雨中來到塔爾寺，寒冷襲人；跨進寺廟，室內暖和，氣氛莊嚴。跟隨作者的游蹤，閱讀其不急不緩的文字，塔爾寺的陳設景觀一一呈現，宗教色彩濃郁，畫面感很強。作者在游歷參觀時，不僅僅是忠實記錄，而且將見聞融入自己獨到的見解，鐫刻上了思想的烙印。描寫和議論相結合，解說與哲理相契，文章起承轉合之間，毫無堆砌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