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萬物自由生長（組詩）

自由的地方

在我們鄉下

花可以開，也可以不開

沒有誰會注意到田埂上，草叢中

哪些花開了，哪些花偷懶

干活的人每天都在追趕時間

追得上就追

追不上收拾工具回家，第二天再繼續

土地不會責怪你，也沒有人嘲笑你

果子熟了，你可以摘

也可以不摘

它會自己落下來，找到喜歡的眠床

大地上的昆蟲從不害怕高空墜物

雜草、灌木想怎么凌亂

就怎么凌亂

沒有誰看不慣

更沒有人拿著剪刀干預它們的生活

……在我們鄉下

喊一聲

就會有鳥雀紛紛來應答

沒有人嫉妒我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八 月

過了七月，雨水突然飽滿

我由灼熱變得清涼

整天游蕩在芝麻與玉米之間

苦瓜與絲瓜的藤蔓之間

并不具體做什么

我把自己當成梭子

穿來穿去，把秋日當成織布機

我忙碌而充實，想著錦繡

色彩被緩緩涂抹上去

這中間有一望無際的綠，柔軟的白

村路上三三兩兩移動的黑點

他們有的人

是我生命中的點綴

有的是我詩行中神來之筆

五 月

在文圩村，我無所事事

是一個醉漢

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一個羞愧者

懶婆娘，懶婆娘

它們朝我喊

走在曠野，分不清玉米和高粱

落日渾圓——

植物剛剛經歷一場盛宴

臉頰緋紅。風在吹

它們交頭接耳，嘩啦啦奔跑

在田野上撒歡，用薄暮余暉灌醉我

于布谷聲聲中，告訴我一撮禾苗的理想

它們喊我懶婆娘

指著我懷中詩稿朗誦

“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五月越繁忙，我就醉意越深

酒瓶子便晃得更熱烈，身體愈發輕盈

總想著在村莊面前傾訴一下

總想著野禽啼鳴

是不是在呼喚遠方親人

淠河岸邊

文圩村以西，寬闊的淠河——

你說，那是生命的牧場

早晨，有人站在沙灘對著太陽

擠出身上的綠汁

光的絲線穿透夜的幕布

繪制一幅圖景：禾苗青青，樹木蔥蘢

夏天到處是觀眾

此時，風在河面為它們彈撥旋律

道路繼續延伸，房屋不斷長高

最終長成一座村莊的名字

有人開著車，帶著這個名字環游

村莊因此像一團水墨洇染擴散

黃昏，淠河水波瀾不驚

野渡無人，一艘小船橫在岸邊

它說，它在等

等著渡一個人回來，再渡一個人離開

→ 紀開芹，安徽壽縣人。組詩發表于《詩刊》《解放軍文藝》《詩歌月刊》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中國詩刊社第三十三屆“青春詩會”。出版詩文集《修得一顆柔軟之心》《柔而剛的老舍》《憂傷而堅韌的曹禺》《蟲鳴向晚》等。獲安徽省政府社會科學獎（文學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