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廚敘事（組詩）

師國騫

古早蛋糕

古早蛋糕站上晾網

呼著熱氣。愛人

褪掉了隔熱手套

她戳弄蛋糕的腦門

叫我快看它晃曳的身段

多么豐美

但又多么

像上岸時抖瑟的鰱魚

戚風蛋糕

全因出爐后

未倒扣冷卻

模具中的戚風蛋糕

眼窩一點

一點地塌了

它的目光，越來越

低微，仿佛望見

空癟的連衣裙

望見午夜出走的

高跟鞋

焦糖布丁

令我驚異的

是奶鍋中的白糖

會熬得發黃

像抽屜深處的

經年稿紙。你

聽到了嗎？

晨光正樹脂般滴瀝

包覆小區樓舍

端著盤透亮琥珀的她

走過來了

水果披薩

斜陽注入飄窗時

一尾紗簾游擺得越發忻愉

蹭癢了我腿上

抽芽的牛毛草們

像鋪躺在水族箱底的沙子

我的一生憧憬遼闊

那是個披薩一樣的地方

溏心似的熱浪

從菠蘿和黃桃的芝士海

掀涌而來

俄式提拉米蘇蛋糕

鋸齒之刀剖開它

原來是匹千層斑馬

我忽然下不去叉子了

并非什么惻隱之心

這相間摞起的

可可餅和奶油

一層苦，一層

甜，一層苦……

碼出了討生活的樣子

雪梨銀耳湯

枸杞觸礁

便是沉舟的命

我在梨塊與銀耳間

打撈它們

像從事黃河上的古老行當

哦，或許它們

只是潛入了清甜的水鄉

孩子似的專心享受

而我呢？生活的糖來臨

早已只會片刻欣喜

豆沙餅

悶在糯米中的豆沙舌頭

同電餅鐺的熱油

說著什么

語言不通聽不明白

察顏觀色吧

若見神情些許焦灼

持筷打斷它們。這同樣適用

另一些語言甚至消遁的時刻

為我們所愛的至親

難以啟齒的愁容與不安

翻個面

蔥肉包子

苦練酵母的蓬松術

為了有肥厚的軟席

和護佑蔥肉的檣

緊緊愁抱心頭肉的

包子皮呀，臉爬褶紋

那么顯老

揭開蒸籠時

我悲羞地看完了

父母操心的一生

酸辣餛飩

我也常常露餡兒

露給月亮

一頭蹲踞曬臺的豹子

露給石灰墻一只

孟加拉貓手影

還露給香煙——

兩葉彎刀的逼夾

梁王山——對峙它的

二十一樓邊的崖柏

但多數時候，我

只是個餛飩

酸辣火燙的湯碗里

露出薄薄的命

雞蛋仔

剛下托盤

便邀面粉、牛奶、黃油

到模具中一坐

所有重逢的晦夜

都亮成了金箔

所有閑談的圓桌

都擺著口砂輪

誰在打磨朽鈍之物

背脊錚錚地響

咬這看似軟懦的形骸

我竟被碎蛋殼硌了下

——它們的骨頭

柳燕，云南省昭通市彝良縣人，現為云南大學現當代文學方向研究生。偶有作品發表，曾獲“包商杯全國大學生征文獎”“野草文學獎”“櫻花詩賽獎”，2019年參加 12屆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