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悅

[摘要]新冠疫情暴發后,主流媒體與公民個體紛紛利用媒介建構各自的媒介記憶。本文以央視頻制作的《正月里,他們剪掉了頭發》和自媒體創作者“蜘蛛猴面包”制作的《醫院里的理發師》兩部微紀錄片為例,從戲劇主義修辭批評視角,分析主流媒體建構的主流媒介記憶與自媒體建構的個體媒介記憶之間的差別與聯系,探究主流媒介記憶建構中片面化記憶的問題,認為主流媒體應當積極主動融入多元的個體媒介記憶,建構一個客觀、全面的主流媒介記憶。
[關鍵詞]主流媒介記憶;個體媒介記憶;戲劇主義;修辭批評;微紀錄片
在《動機語法》中,肯尼斯·伯克(KennethBurke)第一次確立了戲劇主義修辭批評的研究方法即“五要素”"。“五要素”借用了戲劇分析中的五個術語來說明語言行為中的動作、動作者、場景、“手段和目的叫。這就決定了戲劇主義修辭批評的焦點通常是針對修辭者的動機、行為、象征行動以及如何顯示出來這些意圖。戲劇主義修辭批評的目的就是要找出人們為什么要在什么場合下做某事。
媒介記憶研究源起于西方。美國學者卡羅琳.凱奇(CarolynKitch)最早提出了這個概念,認為“媒介記憶是作為媒介研究與記憶研究的交叉領域而提出來的概念,試圖從中探討在媒介運作中媒介是如何通過扮演一個記憶代理角色來完成與社會其他領域的互動過程。”
當前,除了主流媒體機構能夠利用媒介進行記憶建構外,公民個體也能夠使用媒介技術進行個體記憶的記錄、傳播。因此,為了強調個體通過大眾媒介進行個體記憶建構這一特點,筆者根據主體的不同,將媒介記憶劃分為主流媒體建構的主流媒介記憶以及公民個體建構的個體媒介記憶這兩個類別。
一、研究對象:疫情期間主流媒介記憶與個體媒介記憶的總體構建
2019年末,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席卷中國和全世界,值得世人銘記并反思。在新冠疫情期間,主流媒體和公民個體分別建構了怎樣的媒介記憶?二者之間有何聯系?主流媒介記憶作為社會記憶的重要組成,在建構新冠疫情的媒介記憶時暴露出哪些問題?這些問題構成本文的研究出發點。
為了記錄新冠疫情,央視頻制作的《武漢:我的戰疫”日記》系列微紀錄片內,以女護士、中學生、確診患者、理發師等普通武漢市民自拍、自述的方式表現不同個體對武漢抗疫行動的支持與奉獻。UCC抗疫微紀錄片則是普通公眾對于疫情生活的個性化記錄,如B站(嗶哩嗶哩視頻彈幕網站)用戶“蜘蛛猴面包”作為一名武漢UP主(B站內容創作者),在疫情期間創作出《武漢日記2020》系列微紀錄片,記錄疫情下普通武漢市民的生活:外賣員救助寵物、老人徒步從醫院走回家、志愿者接送醫務人員上下班等等。
本文以央視頻制作的《正月里,他們剪掉了頭發》和自媒體創作者“蜘蛛猴面包”制作的《醫院里的理發師》兩部微紀錄片為例,借助肯尼斯.伯克的戲劇主義修辭批評理論,分析主流媒體建構的主流媒介記憶與自媒體建構的個體媒介記憶之間的差別與聯系,探究二者對比之下主流媒介記憶建構中存在的問題,并提出建議。
二、修辭分析:意識形態建構與現實生活再現
進行戲劇主義修辭批評的第一步就是對修辭話語中五要素的分析。而分析修辭者是怎樣搭配戲劇五要素的是戲劇主義修辭批評范式的核心,也就是分析“關系對子”。通過不同組合方式,戲劇五要素可以構成十個基本關系對子:場景一行動、場景一行動者、場景一目的、場景一手段、行動一行動者、行動一目的、行動一手段、行動者一目的、行動者一手段和目的一手段。如果把每個關系對子中兩因素的位置進行互換,就又可產生另外十個關系對子。在對這二十個關系對子進行分析時,看這些關系對子與要分析的修辭話語的具體情況是否吻合。
從表1內容可見,除了行動者、手段、目的要素外,兩部微紀錄片的場景都是新冠疫情期間的醫院,動作要素都是拍攝武漢理發師沈杰免費為武漢醫務人員理發的事跡。目的一場景、場景一動作、目的一動作、目的一手段這四個關系對子均成立。其中,在所有吻合的關系對子中,目的是決定其他因素次數最多的因素,也是修辭者最重視的因素。
兩部微紀錄片都在一開始用空鏡頭呈現新冠疫情期間空蕩無人的武漢街道,為下面的行動做好鋪墊一受疫情影響,街道商鋪幾乎都已停業,醫生們理發的需求得不到滿足,且長發會影響醫務人員的工作。因此才有了理發師沈杰作為志愿者前往武漢各大醫院免費為醫務人員理發這一行動。此外,空蕩的城市也暗含人們都在家中自我隔離的意思,場景表現也將前往醫院理發的沈杰與其他在家中隔離的市民形成了一組對比,表現出修辭者贊揚沈杰樂于助人、勇敢無私的高尚品格。
在目的一手段這一對關系中,由于主流媒體建構主流媒介記憶與自媒體建構個體媒介記憶時具有不同的行為目的,因此二者雖然選用了同樣的場景和動作,卻通過不同的表現手段呈現出不同的效果,表現出修辭者不同的修辭動機。下面將從視覺修辭和語言修辭兩個角度,具體分析目的一手段這一對關系。
(一)視覺修辭分析
法國著名文學理論家托多羅夫(TzvetanTodorov)將敘事視角分為全知全能敘事(第三人稱)、限制敘事(第一人稱)和純客觀敘事(第三人稱或無人稱)三種。
央視頻制作的微紀錄片中的大部分鏡頭都是沈杰自己舉著手機自拍完成的,主要內容是沈杰講述自己前往武漢一些醫院,為醫務工作者免費理發的事跡和感受。第一人稱視角的敘述方式重視傳播者對現實世界的表達。在微紀錄片中,行動者不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情感和態度,而是主動、積極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和觀點。例如“武漢東西湖醫院的白衣天使,你們很美”“其實我會做的事情很少,我只會理發,但是我看到很多人都是在做著手邊上力所能及的事,來幫這個城市一起渡過難關。我覺得事情不怕小,能幫到別人就好”等等。
白旭在研究第一人稱視角在新冠肺炎疫情對外傳播中的獨特作用時論述道:“對于一貫用有色眼鏡來觀察中國的西方媒體來講,這類報道講述的中國故事更為客觀,文章中傳遞出的一些正面信息也更容易被接受。”四在微紀錄片中,沈杰只露出胸部及以上的部分,受眾通過觀看行動者近景自拍的影像,容易沉浸于微紀錄片塑造的場景中,并產生一種行動者正在與觀眾對話的感受,更容易引發受眾的情感共鳴。因此,央視頻通過使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將意識形態和主流文化觀念隱匿在公民個體的情感與觀點表達背后。受眾在受到行動者的情緒感染時,實際是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主流價值和意識形態的規訓。
而自媒體創作者“蜘蛛猴面包”在拍攝抗疫微紀錄片時以自然記錄的方式再現沈杰免費為武漢醫務人員理發的行為。在微紀錄片中,“蜘蛛猴面包”所拍攝的視頻鏡頭大多數是中全景,即能看到沈杰的全身以及周圍的背景環境。中、全景的景別設計使受眾與微紀錄片中的行動者產生了距離感,凸顯了自媒體創作者的主體地位,這也利于觀眾站在一個旁觀者的立場上審視視頻內容,并進行反(二)語言修辭分析
在微紀錄片《正月里,他們剪掉了頭發》中,央視頻通過對自媒體微紀錄片的剪輯拼接,表現出普通武漢市民對于新冠疫情的積極樂觀心態,對于國家、政府和醫務人員的高度信任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盼。例如行動者沈杰在視頻中表示“非常感謝這么多醫療隊從外省過來支援咱們武漢,等你們平安歸來,我們把發型剪得更漂亮一些”等等。除了沈杰為醫護人員理發的場景外,微紀錄片中還展現了公交車司機、環衛工人等普通武漢市民堅守在崗位上,為隔離在家的市民做好生活服務的場景。由此可見,央視頻將沈杰作為眾多幫助武漢城市維持良好運轉的人群的一個縮影,傳遞出的勵志、溫暖、積極的語言符號,建構了一個團結一心、共同抗疫、積極向好的國家形象。
自媒體創作者在建構個體媒介記憶時也有意識地表現了行動者的勇敢擔當、無私奉獻的精神。例如,醫生對沈杰表示:“真的感謝你們,現在外面都沒有地方剪頭發。”沈杰回答:“應該是我們謝謝你們,你們一直在一線為我們奮斗。”由此表現出沈杰對抗疫一線的醫護人員的敬佩和贊揚的情感態度。但是,自媒體創作者并非一味地記錄武漢市民的奉獻行為,他在拍攝過程中還主動詢問該理發師的生活、事業現狀,以純客觀敘事的方式記錄下沈杰對于昂貴房租的抱怨、對未來事業發展的迷茫,真實地展現了新冠疫情對普通公民生活帶來的負面影響,能引起受眾的共鳴。
在自媒體抗疫微紀錄片中,正面和負面的語言符號并字,而主流媒體在挪用自媒體創作者詢問沈杰是否面臨著事業方面的壓力這一片段時,卻有意地刪減了其中的負面內容。可見,主流媒體在建構疫情主流媒介記憶時,僅凸顯典型人物的先進事跡,而弱化了其作為一名普通民眾的生存壓力,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建構的色彩。而自媒體創作者則更客觀地呈現出復雜的生活背景、多元立體的人物形象,在修辭表達上更傾向于再現社會現實情況。
三、主流媒介記憶與個體媒介記憶的差別與聯系
主流媒介記憶與個體媒介記憶的差別主要是由其修辭動機導致的。主流媒體通過選用積極的敘事語言符號,贊揚無私奉獻的武漢市民,以行動者沈杰為切入點,延伸至所有默默為防控疫情作出貢獻的普通公民,在受眾腦海中建構“想象的共同體”,塑造了一個團結一心、共同抗疫、積極向好的國家形象。第一人稱敘事視角的運用也使得主流媒體作為修辭者隱匿在行動者的背后,借助實現主流文化觀念的引導和意識形態的建構。而自媒體創作者則通過客觀的敘事方式,真實還原疫情期間的武漢市民生活的喜與憂。通過交談對話再現行動者的生活、工作現狀,原汁原味地保留行動者的言語和行動,表現出自媒體創作者既贊揚無私奉獻的凡人英雄,也不刻意隱瞞疫情給其帶來的負面影響,保持真實的記錄。
盡管在新冠疫情期間,個體媒介記憶與主流媒介記憶在修辭上表現出諸多差異,但二者仍然存在共通之處,具有緊密的聯系:
(一)個體媒介記憶是基于主流媒介記憶產生的
以自媒體抗疫微紀錄片《醫院里的理發師》為例,從內容上來看,微紀錄片中的大部分內容都是積極向上、溫暖人心的,這與央視頻通過《正月里,他們剪掉了頭發》建構的主流媒介記憶有共通之處。在哈布瓦茨看來,“純粹的個體媒介記憶是不存在的,因為人類記憶必然受制于家庭、社團、親屬關系、政治組織、社會分層和國家制度等多方面的影響,是在個人與個人、個人與團體或國家的互動過程中形成的,因而必然具有社會性。”可見,個體媒介記憶在形塑的過程中,作為主體的個人必然會受到主流媒體和文化的影響。個體媒介記憶中流露出與主流媒介記憶的價值取向相一致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是個體受到意識形態規訓的表現。同時,這也是主流媒體之所以會主動融合自媒體抗疫微紀錄片內容的重要原因。
(二)個體媒介記憶是對主流媒介記憶的補充
對于拍攝抗疫微紀錄片的自媒體創作者而言,他們因為資源、渠道有限,無法接觸到特定人物,也無法進入防疫的重要地區,所以他們在記錄個體媒介記憶時更多聚焦于自己的生活和身邊的平凡人物。例如“蜘蛛猴面包"拍攝的《武漢日記2020)系列微紀錄片展現了疫情期間武漢屢遭搶購的超市、滯留武漢無人照料的貓狗寵物等等,這些內容都是對主流媒介記憶宏大敘事的有益補充,使得新冠肺炎疫情這一社會事件的記錄更加真實、貼近生活,引發受眾的情感共鳴。
(三)個體媒介記憶是對主流媒介記憶的一種補充表
建構主流媒介記憶是意識形態控制的一部分,受到主流文化和領導權力的制約,不利于加強意識形態控制的內容都將被主流媒介記憶“遺忘”。而自媒體創作者在建構個體媒介記憶時會出現一些負面的內容,與主流媒體建構的主流媒介記憶形成一種互補。例如在《醫院里的理發師》中,一位醫生表示:“現在防護物資還是不夠,醫護人員也相對不足,因為有很多感染了,在家里要休息。”央視頻選用此節片段時刪去了這句話,意在弱化防護力量的不足這一現實,避免群眾產生恐慌情緒。而“蜘蛛猴面包”在建構個體媒介記憶時,真實地呈現了疫情期間謠言的散布、普通民眾對個體命運的擔憂、醫療物資緊缺的實際問題等等。個體媒介記憶再現了被主流媒介記憶“遺忘”的內容,表現出一種互補式的姿態。
四、主流媒體建構疫情媒介記憶的問題
并非疫情期間的所有事件都值得主流媒體報道和記憶。選擇強化或忽略部分事件,進而形成主流媒介記憶或造成遺忘,關乎主流媒體呈現的意識形態問題。主流媒體在建構與新冠疫情相關的媒介記憶時,就落入了平面化的英雄敘事窠臼。央視頻制作的系列微紀錄片《武漢:我的戰“疫”日記》,不斷宣揚典型人物的先進事跡,表現普通民眾在黨和國家的領導下積極投身防疫、戰疫工作,無私奉獻、積極向上的精神狀態。雖然這種方式能夠傳播正能量,樹立道德模范,但也因為只報道、記錄典型人物的先進事跡,忽視、弱化表現典型人物作為普通公民面臨的生活壓力。
此外,在新冠疫情期間,主流媒介記憶建構中弱化甚至遺忘了“質疑記憶”和“反思記憶"。對于我國而言,新冠疫情是一場突發公共衛生危機,也是一次關于醫療救援體系與技術、管理能力與水平的大考。因此,主流媒體必須要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歷史使命感和專業主義精神,既要記憶取得的重大成就、突出貢獻、輝煌業績及其經驗,也要記憶那些重大或較大的事故、失誤、失敗及其教訓。如此才能既發揮好主流媒介記憶在疫情期間鼓舞人心的作用,也能使今日之“記”成為明日之“憶”,避免“后人而復哀后人”的情況出現。
總言之,主流媒體在建構媒介記憶時,應當嚴格遵守真實、客觀、公正、平衡的原則,積極、廣泛融合個體媒介記憶內容,不斷豐富主流媒介記憶的內容,增加主流媒介記憶的展現視角,加深主流媒介記憶的反思深度。主流媒體只有不斷從眾多個體媒介記憶中吸取養分,盡力建構一個客觀、全面的主流媒介記憶,才能真正地凝聚整體社會記憶,為未來社會的發展留下可供借鑒的經驗和有待吸取、反思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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