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兵
“當前的中美關系面臨建交以來最嚴峻局面,根源在于美國一些極端勢力處心積慮地要把中國渲染成主要對手,不擇手段地遏制中國的發展進程。他們還蓄意在國際上挑動意識形態對立,公開脅迫別國選邊站隊,試圖將中美關系拖進沖突對抗的陷阱,將各國綁上大國競爭的戰車,將好端端一個世界推向動蕩與分裂。”8月30日,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在法國國際關系研究院發表題為《共同維護人類和平發展的進步潮流》的演講時說。
這種“沖突對抗的陷阱”,尤其表現在軍備控制領域。國際軍控關乎世界和平與穩定,而美國一些政客近年來偏執地鼓吹大國競爭,頻頻“退群”“廢約”,并將軍控政治化、意識形態化,致使國際軍控體系遭遇重大危機,國際軍備競賽風險不斷上升。
弭兵之論往往起于大戰之后。“二戰”浩劫空前,無數生命和財富隨戰火化為齏粉。痛定思痛,人類吸取歷史上國際聯盟等國際組織的經驗、教訓,于戰后成立了聯合國,以“免后世再遭慘不堪言之戰禍”。軍控是聯合國重要使命之一。《聯合國憲章》強調,“盡量減少世界人力及經濟資源”消耗于軍備,力倡“軍縮及軍備管制之原則”。
在機構設置上,它設立聯合國大會裁軍和國際安全委員會、裁軍審議委員會、裁軍事務咨詢委員會、日內瓦裁軍談判委員會、聯合國秘書處裁軍事務辦公室;在輿論動員上,它發起四個“裁軍十年”,舉行三次特別聯大,促進國際核裁軍,推動國際防擴散;在國際法制定上,它推動達成《南極條約》《太空條約》《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武器貿易條約》等一系列軍控協議。
在聯合國平臺之外,美蘇及后來的美俄還達成一系列雙邊軍控條約。
在歷史上,軍控努力早已有之,如自“一戰”結束到“二戰”開始之間的海軍軍備控制,一度進行得轟轟烈烈。但多邊與雙邊并行,構建覆蓋核、生、化、導、天、常諸領域的國際軍控體系是“二戰”之前沒有過的。
部分受益于這種復雜的軍控體系,“二戰”以來世界局勢總體和平,沒有爆發主要大國均卷入其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戰。
簡而言之,國際軍控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五大方面。一是維持危機穩定,防止了核戰爭爆發;二是維持大國軍備競賽穩定,促使核軍控從限制走向削減;三是防止核武器擴散,數十國家擁核的噩夢沒有成為現實;四是促進和平利用太空,推遲了太空武器化進程;五是禁止生化武器及特定常規武器,開啟了人類自覺約束科技互殘的先河。
美國“下一代軍控”顛倒黑白,軍控外交一步步走上意識形態化邪路。
長期以來,美國是國際軍控重要倡導者和參與者,慣于運用軍控維護其軍事優勢及制度霸權。但近年來,美國政府在軍控領域以“美國優先”為軸心扭曲軍控話語和理念,試圖顛覆既有機制,構建針對中俄的聯合陣線。
美國軍控調整思路集中體現在4月美國國務院發布的《下一代軍控優先任務》中。其核心目標是限制俄、中核力量建設。具體目標有四:約束俄陸海空三位一體戰略核力量;限制俄龐大的非戰略核武器;控制俄新型戰略運載工具;束縛中國核力量現代化。
為實現上述目標,美國打出組合拳。
首先,在軍控領域采取競爭戰略,將軍控明確定位為遲滯對手發展的重要工具。
其次,對傳統軍控炮火全開,指責其已淪為“表演政治”,美國要另起爐灶,打造符合美國利益的新軍控體系。美國認為,現有國際軍控體系基本是在冷戰后初期形成的,現在這些條約已不合時宜。美國要拋棄束縛自己的“壞協議”,簽署捆住對方手腳的“好協議”,以便在大國競爭中占得上風。
第三,拼命甩鍋,把退約責任推到他國身上。例如,在退出《中導條約》時,它借口俄羅斯秘密發展新型陸基中程彈道導彈9M729,甚至扯上中國,炒作美中之間存在“中導差距”。
第四,大打輿論戰,將軍控政治化、意識形態化,企圖“重構全球裁軍話語體系”。去年10月,美國國務院的代表在聯大發言時鼓吹,不僅要強調軍控的安全價值,還要強調政治與軍控的關系,要以意識形態劃線,在國際上形成一個對抗中、俄的軍控聯合陣線。
第五,拋出軍控新倡議,設置不切實際的軍控議程。2018年年底以來,美國一再炒作中美俄三邊核軍控話題。今年6月,美俄就《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舉行對話期間,美國未經中方允許擅自在談判桌上擺放不標準的中國國旗。其提議既不合理又不現實,其小動作更是可笑。在遭到中國一再嚴詞回絕后,美國8月始暫時擱置此議。
第六,威脅開展軍備競賽,以對中俄施壓。在退出《中導條約》后,美國馬上試射陸基中程巡航導彈和陸基中程彈道導彈。在2021年國防預算中,美國海軍陸戰隊申請采購陸基中程巡航導彈。美國還發展低當量核武器,威脅恢復核試驗。
今日俄羅斯電視臺網站8月2日援引俄羅斯戰略研究所專家謝爾蓋·葉爾馬科夫的話說,華盛頓正在“有針對性地破壞”整個核軍控體系,卻沒有提出新的建設性協議作為替代。
受美國軍控政策調整沖擊,國際軍控體系陷入重重危機,局部坍塌,新一輪軍備競賽鼓點已敲響。
在核領域,核裁軍體系已漸趨崩潰。美蘇(俄)核裁軍共有三大支柱——《反導條約》《中導條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因美國退出,《反導條約》《中導條約》已不復存在,唯一幸存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將于明年2月到期。但美俄為續約進行的三輪對話并無突破性進展,續約前景并不看好。缺少了該條約提供的透明和核查措施,美俄可能基于最壞情況設想增加核武預算,展開緩慢但持續的核武器軍備競賽。
在導彈領域,《中導條約》作廢后,美俄新一輪中導競賽已經上演。針對美國研發新型陸基中程導彈,俄爭取在2022年前制造出陸基版本的海基遠程“口徑”巡航導彈系統和陸基遠程高超音速導彈系統。美國還鼓噪在日本、帕勞等地部署陸基中程導彈攪動西太局勢,增加地區不穩定因素。
在太空領域,太空戰場化、武器化發展趨勢明顯。特朗普政府宣稱太空是新戰場,熱衷于發展太空軍事,千方百計維持太空霸權。2019年,其陸續設立太空發展局、太空司令部、太空軍三大機構。美國副總統彭斯曾在2018年放言,不排除在太空中部署核武器。這將越過《太空條約》關于禁止在太空部署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紅線。
受美國刺激,國際太空軍備競賽已如火如荼。2019年3月,印度進行首次反衛星試驗,4月組建國防太空署。同年9月,法國成立太空司令部,并宣稱要用納米衛星和反衛星激光武器回擊對手。今年5月,日本成立“太空領域任務組”,隸屬日本航空自衛隊。日本還打算研發干擾衛星,于本世紀20年代中期發射。7月,英國國防部長華萊士發文稱,“要把太空放在英國國防的核心地位”。太空軍備競賽加劇,給國際太空秩序帶來巨大沖擊,太空戰風險顯著上升。
有人說,“二戰”慘劇催生聯合國及一系列國際軍控機制,是消極的種子開出了積極的花朵。雖然時間流逝,但慘痛戰禍帶來的教訓不容淡忘,軍備競賽的風險不容輕忽,肆意破壞國際軍控體系的魯莽舉動不應被允許。國際社會應共同呵護國際軍控體系,使之不斷完善,為世界和平與安全作出更大貢獻。
(摘自《環球》2020年第19期。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軍控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