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平
1900年3月,22歲的烏拉圭青年作家基羅加靠朋友的接濟,告別了世界文化的首都巴黎,結束了他幻想中的波西米亞式的浪漫之旅,同時,他也告別了時髦的歐洲化的貴族寫作內容。三年后,他以攝影師的身份參加了他的詩人朋友盧貢內斯領導的阿根廷教育部考察團,來到位于阿根廷、巴拉圭、巴西交界處的米西奧內斯省,尋訪17世紀耶穌會原始公社的廢墟,這里的蒼莽森林和雄壯的瀑布深深地抓住了他,從此,原始的米西奧內斯省替換了燈紅酒綠的巴黎,成了他一生創作的重要地標,他全部小說世界的大半個版圖。
“阿根廷米西奧內斯省”這個地名,出現在短篇《兒子》第一句里,基羅加把背景設置為“一個強勁的夏日”,地點、時間一次呈現,炎熱的效果是“大自然徹底心滿意足地敞開了胸懷。”十三歲的男孩進山打獵,父親囑咐他吃午飯的時候回來。“父親手里忙著活,他并不需要抬起眼睛來看。他在腦子里追蹤著兒子的行程”。
作者綜述了這位父親對待男孩成長的矛盾糾結,為下面的雙向情節進行了預設:“對于一個喪偶鰥居,除了兒子的生活沒有別的信仰和希望的父親來說,要做到像他那樣教育孩子并非易事。”這種矛盾的教育精細到如此膽戰心驚的地步:“在孩子小小的活動范圍里要讓他感到自由,”請注意,“小小的活動范圍”,同時,又“讓他感到自由”,這種平衡該怎樣掌握?作者用形象的方式補充他的上述理念:“從四歲起要教他對自己的小手小腳有信心,同時又要意識到某些危險的巨大和自己力量的渺小”——“一腳踩空,一個兒子就沒了。”
這里交代,這位小心翼翼調教大了孩子的父親,為了達到目標,不但違心而作,還要遭受內心折磨,這使他的身體出現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的存在是必須有的,就像電影大師希區柯克《眩暈》中的現場見證人必須有恐高癥一樣,這里的前提條件是:“幻視折磨他已經有些日子”:有一次他看見兒子在工作間敲擊一枚子彈時倒在血泊中,而實際上他在打磨打獵時用的皮帶扣子。
這些前提都交代完了,情節的動力點開始出現:“從不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父親認出這是兒子發出的槍聲,第一反應,“山中少了兩只鴿子”。過了一陣,他看表:十二點,然后朝山上望去。前面已交代,他對兒子教育中的一項內容,就是讓他感到自由,所以,這位父親又干起活來。這回,他又是怎么安撫自己呢?“人在山上,真的很容易喪失時間概念,在地上坐一會兒,一動不動地歇著……”作者刻畫這位父親追蹤兒子的腳步,甚至當想到他歇一會兒時,正午的烈日,熱帶的嗡嗡聲和他的心跳,都隨著這個念頭停了下來,跟著兒子一動不動地歇著。這真是你行,我也行,你止,我也止。中國人講,兒行千里母擔憂,天下的父親何嘗不是?但愿讀者對這一筆不要一掠而過,它使我想起基羅加的拉美同行博爾赫斯的短篇《秘密的奇跡》。主人公是第三帝國統治時期的猶太學者,他向上帝求了整整三年,以完成他未竟的工作,“上帝為他作了一個秘密的奇跡:讓德國人的子彈在指定的鐘點把他殺死,然而在他的思想里,卻在下達命令到實現命令之間,經過了一年的時間。”這同樣是超現實主義的經驗,它發生在人的精神層面,也就是靈的層面,它可以自由地飛翔,按照自己的意志。
然而,半個小時一過,另一個念頭抓住了他,仍然是那枚子彈炸裂聲從他的腦海深處浮現:一剎那間,在過去的三個鐘頭里他第一次想到兒子槍彈的響聲過后他再沒有聽到過什么。這時候,他真的不安起來,這位父親一下子變得神情恍惚,沒帶砍刀就上路找兒子去了。當這位父親走遍了熟知的打獵線路,一無所獲地找遍了沼澤地,作者寫他的心理:“他確信自己向前邁出的每個步子都在無情地、在劫難逃地把他領向兒子的尸體。”并入骨三分地強調:“可憐的人,甚至都不能自責。只有冰冷、可怕、木已成舟的現實。”他的思維完全鎖定在一個方向。
“父親忍住了沒有喊出來。”他為什么沒有喊?作者暫時放下這個解釋,先插入他尋找的狀態:“他看到空中升起來……哦,不是他的兒子,不是!”——似乎聽到了他緊張的心跳和呼吸聲;“他轉頭望另一邊,又另一邊,又另一邊……”——鏡頭從他的臉部表情甩開,不斷地快移,變成主觀鏡頭,從一處林子到另一處林子。作者再次重申前面那句內容,不過用的是另外的句式:“那人還沒有開口尋呼兒子,盡管他心里在大聲呼號,嘴上還保持著沉默。”這時,作者開始回頭解釋不喊的原因:“他很清楚,一喊出他的名字,大聲叫他,就等于承認兒子已經死了……”這不是一種迷信,而是一種拖延,用自己滯后的反應,把一個殘酷的事實緊緊拖住,仿佛這種反應做得越遲,前一個事實就像不必發生一樣。但誰能控制得住這種爆發呢?他猛然忍不住喊出聲來——“孩子!”
基羅加用作者介入的方式,抽象地,避實就虛地,描述了這聲叫喊:“如果一個硬漢也會哭的話,那么還是讓我們懷著同情之心,對著那痛苦的聲音把耳朵遮起來吧。”現在,小說要從虛態進入到實態,從想象進入真實的突破,在進入之前,必須提起前面交代的那個重要的前提:那個身體的缺陷。“在從前太平幸福的日子里,父親已經苦于幻覺,看到過兒子倒在地上,一顆子彈打得他腦袋開花。”這是在回溯他以往幻覺的嚴重程度,目標是引向現在:“在森林的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里,他都看到閃閃發光的鐵絲網。”鐵絲網的意象在小說中出現多次,既指山中實際的埋伏,又預示著死亡的羅網。
下面這一句照應著結尾。小說走到這里,站在了林中分岔的路口,實際上,它只有半句:“在一根木樁腳下,旁邊是打過的獵槍,他看見了他的……”,也就是半個事實,另一半被作者有意遮擋了,然后是父親主觀式的呼喚:“孩子!……我的兒啊!……”或許,作者暗示他的幻覺主導了他,讓他看見兒子的尸體。這是前面敘述的自然結果,它是順序,而不是逆序,小說文本敘述倫理建立在逆序的道德基礎上,讓小說家興奮起來的情節基因,或說一個魔術師藏在紅布下面的真玩意,必須是一個逆反的邏輯,你以為是紅布織成的紅手套,但他變出來的卻是一只活蹦亂跳的白鴿子。
接下來,這句作者的綜述很重要,博爾赫斯經常用類似的手法來過渡情節,這回我們知道他師從的是誰:“迫使一個被幻覺折磨的可憐父親去經受最殘酷的夢魘的力量也有個限度。”好一個悲天憫人的角色!他好像對命運說:夠了!不要再對這個可憐人施壓了。作者在小說中一方面扮演審判的上帝的角色,一方面又像一個善解人意的巧婦,大發慈心地施展他的柔腸,他會那么輕易地放棄他對極端的嗜好,反而在安排諸事上都講一個適可而止的限度嗎?愛不要太熱烈,恨不要太你死我活,那你就不是一個稱職的小說家,稱職的小說家就是喜歡叫他筆下的人物經受波峰浪谷的摔打,他向來以殘酷著稱,向一個文本劊子手祈求限度?做夢吧。
另外,這句作者綜述是一個多維度的句式,就像馬爾克斯的長篇《百年孤獨》開頭句,同時面向過去、現在、未來:二十年后,當奧雷良諾上校面對行刑隊的槍口,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這里包含著錯綜矛盾的說辭,其中有兩個關鍵詞組,一個是被幻覺折磨,一個是最殘酷的夢魘,這兩個詞組似乎都在否定一個順時針的結局,他正被幻覺折磨呢,他看到的假的,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夢魘,其實,這個夢魘在下面這個雙向情節中的后一部分變成真實的夢魘,前一個是假夢魘,后一個是真夢魘。
雖然即將開啟的雙向情節的第一部分,是人物幻覺帶來的一個轉折,但這時作者卻不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他要當真事和實景來描述:“當他驀然看到兒子從一條岔路上走出來時,我們這位父親感到了力不從心。”“我們這位父親”這個稱謂包含著多少貼己的成份啊,仿佛我們跟著他一同經歷了一番殘酷的壓榨。“力不從心”這個詞用得妙極了!準確傳達出那種從極度情感狀態突然墜落的癱軟和虛無感。
下面是父子倆柔腸百轉的情感交流,它被拆分成兩段,顯出事中和事后兩種不同的情感色譜。事中一段,情緒激烈,百感交集;事后一段,恢復平靜,但這平靜卻是靜水流深般的綿綿深情。
“從五十米外看到沒帶砍刀就進山的父親臉上的表情,足以使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眼淚汪汪地加快步子。”父親臉上什么表情?作者沒有給出具體的情感定義,越不具體,越不受限,它所表達的張力越大,從這個十三歲孩子眼淚汪汪的反應,可以像鏡子一樣照見父親那極深的痛苦和極深的喜樂。“‘兒啊。他叫得很輕。他精疲力竭地跌坐在泛著白光的沙地上,兩只手抱緊兒子的雙腿。兒子站在那里,腿被抱著,他理解父親的痛苦,慢慢地撫摸著他的頭:‘可憐的爸爸……”
抱緊兒子的雙腿和腿被抱著,分別從父親和兒子的視角表現了兩次,拉長了這個時間場景的幅寬。“‘兒啊。他叫得很輕”,卻在一片寂靜中具有雷霆萬鈞的回響,這個“輕”字相當有份量,“他筋疲力盡跌坐”屬于實寫,回應了前面那個“力不從心”的感覺。
事后一段,描寫波瀾過后的余波,它更具回味性地強調了父子之間情感的醇厚。“時間終于過去了。已經快到三點了。現在,父親和兒子雙雙走上了回家的路。‘怎么不看看太陽來認鐘點呢?父親還在輕聲地說。”他在嗔怪兒子讓他擔驚受怕,但又是輕聲地說,好像這是一個太奢侈的要求,上帝已經給了他太多,歸還了他的寶貝、希望和信仰。兒子解釋說,他回來時看見了朋友說的蒼鷺。
“我就跟蹤它們……”這是父親的教育中倡導的自由;“你這孩子,看你害得我……”這又是父親對孩子的自由圈定的范圍。一放一收,把父親愛子的情懷表現得恰到好處。“‘爸,爸!孩子的聲音也很輕。”兒子的回答沒有具體內容,兩個人在一張乒乓球案上輕輕推送一個球,兩個人都有一顆敏感高貴的心,他在祈求父親的原諒。“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后”,父親小心地抬起他自由的勇氣,“那么蒼鷺,你打到了嗎?”
“沒有……”
這時,作者補了一句:“終究是無關緊要的細節”,相當于放手男孩的自由,兒子的生命不是比這個更寶貴的多嗎?他畢竟撿回一個兒子、希望和信仰。“他這個當爹的用胳膊幸福地摟著兒子的肩膀。”這時,他注意到:“這肩膀幾乎跟他的一般高了。”
“他大汗淋漓地回到家來。雖然身心疲憊至極,臉上卻露出幸福的微笑……”大汗淋漓的,疲憊的,但卻是幸福的,仿佛經過一場奮斗,贏回了一個兒子、希望和信念。
殘酷的是最后一段,前一段“幸福的微笑”疊印著下一段:“看到幻覺中的幸福,他笑了……”原來,前面兒子的出現全都是幻覺!作品交代:“因為那個父親是一個人在走路,他誰也沒找到,懷中空空,一無所有。”最后是一小節事實陳述:“因為在他身后,在一個木樁腳下,他親愛的兒子兩腳朝天纏在帶刺的鐵絲網上,他躺在陽光中,早上十點鐘就死了。”
那上午的一聲槍響,找到了原因。它生活中的啟示,來自基羅加出生剛兩個月的時候,他的父親打獵歸來時意外走火。這次,在這篇小說里,死者的身份由父親變成了兒子,但死亡的主題卻是共有的。
這是一首殘酷的詩篇,它把有價值的東西撕破,再沾上,然后再撕破。利用人物的幻覺大做文章,是典型的幻想文學。過去我們一想到拉美幻想文學的傳統,目光只停留在博爾赫斯的名字上,伴隨我們閱讀的擴大,它名字不斷增加——馬爾克斯、魯爾福、科塔薩爾,而基羅加是時間上走在最前面的人。
〔責任編輯 宋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