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海燕 王新 編選
全顯光,1931年出生,云南昆明人,藝術家,藝術教育家,魯迅美術學院資深教授。1955—1961年,留學于德國著名藝術學院——萊比錫書籍與版畫藝術學院,回國后在魯迅美術學院長期擔任教學工作,創辦了魯迅美術學院第一個藝術家工作室“全顯光教學工作室”,實施獨具特色的美術教學體系,在國內外產生廣泛影響,成為新中國藝術史與藝術教育史上“德國學派”的領軍人物。
全顯光是一位學者型畫家,藝術造詣貫通中西,學識精深淵博,畫風強悍厚重;其創作手法變化多樣,在中國畫、版畫、油畫、水彩畫、素描、雕塑等領域均有不凡創造,迄今已完成數萬件藝術作品,200多萬字藝術筆記。本文即是從其藝術筆記中,編選部分精彩內容,以饗讀者。
不入魔,藝不治,不發瘋,藝不中,借勢而生發,借形跡而出奇。
作山水畫常用點線面為之,點易碎,但有散的朦朧特點。面是塊,有陽剛之性,整體性強,但易板。線可以有點之長處,又可構成各種不同塊面之優,線最具表現性,所以作山水畫,特別是積墨法,當取以線為主的畫法。線可長可短,可粗可細,可干可濕,可寬可窄,可曲可直,變化無窮。畫的塑造,離此則不足也,因此作畫以線為基礎的塑造為佳。不可涂,涂成塊面,不可點涂,要筆筆分明,在重疊中見奇妙的綜合全形。觀古今中外的成功畫家,作品之中可以看出,以線為基礎塑造法的成功率最高。學畫當學線的塑造為基礎,此是最為豐富的塑造手段。
我在篆刻和木刻的實踐中,得到啟示,每下一刀,如果達到理想的要求,當然很好,這是一種可能,如果在此一刀的基礎之上再加上一刀,這種復刀的結果產生了不是單刀所能得出的效果,用復刀出現了更加豐富的表現力。學會掌握好單刀的一切可能,這是基礎,然后學好復刀的技術和可能,就能變化無窮盡。這個道理在畫畫的用筆上,也同樣適用,作畫用的毛筆比刀的變化更多,作畫用的紙是柔性的,加上干濕濃淡等的融入,是畫作技術最有表現力的基礎。畫作除了人的因素之外,制作技術占很大的空間,研究復筆技術是十分必要的。
作畫之初起,要學會畫亂、畫散,隨心、隨性、隨手而畫。散亂之中所畫的形跡不是設計的,也不是意在筆先的,而是心性和人身體的自然的內在律動,在散亂的形跡之中,存在著自己天生的本性,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地實在地看到自己,在散亂之中,才能發現自己形跡最本質的規律。在散亂之中求自己的法,在散亂之中求自己的造型規律,在散亂之中求自己的畫之韻、畫之趣、畫之美。
在這個基礎之上,才能真正建構起自己的藝術,只有這種方法才能真正的找到自己的藝術。一開始總是學習古人、名人,學習各家各派,最終還是沒有了自己。我少年時期到中年一直是這樣做的,以為這是正宗之途,到了晚年方明白此理,學畫的根本是認識自己。
繪畫藝術不是抄錄,復制和克隆自然,而是把自己所見、所思、所想,通過自己的模式轉換為可見的藝術圖形,這種藝術圖形語言是以個性為基礎,為根本的,這正符合了藝術的基本原則是求不同的道理,這個“不同”,與大化同行,創造了藝術的萬紫千紅,大千世界的百花齊放。
調出一個自己需要的色之后,直接畫到畫上,再不添加重疊,這是直接畫法。這種畫法不用復筆,常在寫生中用,后來的架上油畫一些作品也都用直接畫法,此法的壞處是短時間內完成,不能反復添加,有激情的快感。缺點是調色時用不同色的調和,常常灰暗失色,調出的色當時很好,往往干后,全變灰暗,失去色彩。復筆畫法,也就是一個色一個色,逐步重疊添加,盡可能不用調和色去作畫,而是在添加之中,出現綜合的全形色彩。這種畫法的好處,是在添加之中發展出自己的形色來,而不是一筆定全。這種層疊畫法,也就是復筆畫法,色彩總是在有限之中,發揮出它的最大可能性。此畫法,十分重要的是要限色,不可多用不同的色去調和,也可以和直接畫法,結合起來用。例如先用多層重疊限色作畫,最后最出效果的幾筆,采用單筆調出來的所需要的色,帶激情地添加,添加在最出效果的地方,加完之后,不再添加。可以看大師們的油畫多層重疊畫法,最后幾筆的添加,是提醒,是一錘定音。倫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的油畫多用此法,達到奇妙的效果,是二者結合的典范。中國畫寫意大師吳昌碩也用此法,據說他作畫先用淡墨東一筆西一筆的去畫,待全布上之后,用濃重的墨添加,然后在需要的地方加上些色彩,以后就添加寫意之筆,完成。這真是在基本方法上的中西相通。單筆一層直接完形的效果,往往單調而缺少內含變化,而復筆層疊一遍遍的、添加出的綜合形就很豐富,油畫國畫,一層層限色限墨的添加,一層層地上,有時上幾十層、百層,最終形成一筆完成的單筆效果,這需要知識,經驗。油畫,水彩,中國畫,素描,版畫,莫不如此。
作畫所用的點、線、面都有兩種不可少的作用,一是塑造物象的作用,也就是畫得像的作用。二是抒發感情和個性,呈現審美的作用。有時塑造的物形為主,抒發感情個性、呈現審美為輔,或者反之,抒發感情個性、呈現審美為主,塑造物形的物理性為輔,在畫中最好的是二者融合為一,難分難解,只有前者,是見物不見人,只有后者是見人不見物,中外一切名畫家先是畫出略見物形之筆,后添加上感情和審美之趣的點線面,是見人又見物。
作畫之法諸多,各行其是。我常用之法也在變化,根據目的不同而變化,最常用的是先用線條略勾出大意,點到為止,不用畫全,這是具象的,然后罩上抽象的筆墨色,這和物形無關,只是一種抒情和審美趣味的、呈現制造出一種抽象的個性的感情的筆墨圖形語言,給人以激發,讓人思考,然后在這個基礎上循跡生發,繼續完善豐富之,可以接著完成抽象和半抽象之作,也可以接著完成具象之作,這是我近年的作畫方法之一。
繪畫有色彩的世界,也有黑白創造出來的黑白藝術世界,也有黑白與色彩融合創造出來的美好世界,這是按繪畫者喜好和要求而構組成的,不能說用色彩畫就高于黑白畫,畫的高低不是看什么材料,而是看藝術水平的高低和深度。學什么要根據各人不同愛好和修養來做,這需要和各人天性結合起來,這絕不是看風頭趕潮流的事。行行出狀元,行行不出狀元。
一般常見的寫生,往往只見復制自然的寫實,全部技巧皆是以模仿代替創造,在美院的基礎訓練之中,把它作為金科玉律,于是出現了模仿真實的制作派,產生很多弊端,使多有才華的人誤入歧途,畫境不能高遠。藝術從“以形寫神”,到“以神寫形”“遷想妙得”“筆以氣運”,是思維和悟性認知的進步與發展。明代李日華把創作上襲跡無趣現象,都罵做“奴才”,“類狗”,“做功”。作畫偏置于“跡象”,偏置于“意象”,均不可取。
畫要懂得一個借字,借物抒情,借物傳情。借物傳情,借筆墨色抒情,借筆墨色組織出來的圖形語言傳情,借別人的語言說自己的話,是最為常見的畫法。借總是別人的,而用自己的去做,去述說,方是上乘之法,別人的東西雖好,但總不如用自己的踏實,實在不如自己的方便,在藝術中,還是自己的好。藝術是個性化的,一切都在自己的天生本上建立起來。
清楚和模糊各個不同,但從繪畫來說,畫得太清楚,什么都交代清楚明確,就缺少了含蓄之致;如果畫得一味模糊,就會讓人不清不楚,摸不著頭腦。模糊和清楚二者兼而有之是最好的,最令人神往的,作畫時,筆墨色中最佳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又不平均,平均則平板無可觀了。中西成功的畫家終生在筆墨色中為之追求的,就是清楚與模糊的矛盾統一,也就是“模糊中有清醒,清醒中有模糊”的筆墨色相互關系。在有序和散亂之間,也是清楚和模糊的相互關系,筆跡的組織中要有序,又要有散亂,散亂則活,有序則板結,二者統一,方是繪畫最佳。
在日常作畫過程之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初起落筆時,清楚而有序,進而則覺得這樣畫法太清楚,歷歷在目,不含蓄,缺少趣味,然后就用散亂模糊的筆跡添加,使清楚有序之中有活潑存在;作畫有時是反之,初起是散亂、活的用筆,當畫上一段時間之后,覺得散亂中沒有有序的元素,于是添加了一些具象的、有力的筆跡,使之有序,經過這二者有效的適度結合,畫面就有了生氣。作畫的全過程,常常是清楚與模糊不斷調整的過程,當二者調到適當時,統一之美就出現了。
也有這樣的情況,下筆不久就出現了二者最好的統一,此時不用再添加了;在單筆畫中、寫意時,最高要求就是希望這種可能性出現,然而這是很難的事。中國畫的簡筆寫意畫,也就是單筆寫意畫,難處即在于此。中國書法是以單筆點線為基礎的藝術,因此要在一筆之線中出現模糊和有序的統一,是書法藝術的最難之處,在一筆之中模糊與有序共出,在一個字的單體結構之中,在整篇的全體構成之中,全是這個造型的潛原則。
畫作之中最難的是分合問題,一幅畫之中有分有合,要做到恰當,達到最佳之點是不容易的事,各種所掌握的知識合技能在那里融合起來,一是在頭腦之中認知上的融合,一是在作畫時的手中融合。在手下的實際操作中,得到了取舍,以求得最佳的組合表現。不管學了什么,有什么想法,最終要在實踐之中體現出來,做出現最佳的結果是根本。
會說話的人討人喜歡,畫也是這樣。畫中的筆墨色形跡要制造出圖形語言來,并要讓圖形語言說話,但是這種語言中有讓人聽懂的,讓人喜歡的,也有讓人聽不懂不喜歡的,語言中有風趣橫生的,也有散文式的,也有詩歌似的,小說似的,等等。總之,繪畫是創造藝術圖形語言,語言的水平呈現了畫者個性修養和對生活的態度。
學畫當然要研究自然,目的是要從中得到啟發,從中悟出道理去創造自己的藝術,而不是復制和抄錄自然,代替自己的藝術創造。所謂的筆底出學問,筆底出真知,筆底出藝術,筆底出知識和經驗是很有理的,調色盤上出色彩,出學問,筆墨中也同樣出學問。什么是最好的老師,你自己的筆墨色和所畫出的形跡圖形是最好的老師,要十分重視自己筆下的一切。
作畫用筆要筆筆相連,所謂連是意連氣連,筆跡雖斷而意氣相連,這是用筆之道。用筆雖斷,斷是筆形,跡之斷而氣和意仍相連,這樣做,所畫出的形跡和圖形就不會散,而有中心。用筆之運作,要把自己的生活習慣、修養所形成的運動,也就是肢體語言融合在一起,同時也要把自己的呼吸所出現的各種微妙的微動,融合在一起,這樣筆跡之中就有了呼吸感覺,作畫、書法是天地人綜合在一起的心靈和智慧結晶。
一幅畫中大的整塊圖形是大的象勢,是給人的第一印象,而大的整塊圖形中的各種跡形,是細微的變化,它豐富了大的整塊圖形,使之在細微變化中發展和豐富,使畫更耐看,更增加趣味。這很像做菜,用了大塊的肉,這是基礎,加入了不同口味的調料,使肉更為豐富可口,大的體塊是基礎,不可缺少,而細微的微形變化,亦不可少,兩者缺一不可,兩者全,則畫動人。
作畫實際是在紙上按自己的想法,去編造一個藝術圖形,去代替自然實際中的那個物,在這個編造中體現個性,呈現出自己的審美趣味和修養,這種編造用的是自己的藝術語言,不是自然物理性的語言。然要編造出和自然不同的藝術形象,最根本的是自己要有想法,要有主意,如果沒有這個核心,就畫不出自己的畫來,其結果只能是跟著自然物跑了。或者跟著名作或者別人的想法去跑了。沒有了自己是最可憐的畫家。
用積墨法畫時,要使用色時,最好是把墨和色分開,并置在畫面之上,這樣做墨色分明,互相襯托,畫面色新鮮明亮。當墨色互相結合之處,如在墨上加色,遍數不宜過多,多就灰暗無光,色上加墨時宜淡,才能顯出色來,在一幅畫中三種情況:墨、色,墨色重疊處;并且三者要有個適當的比例,不可全畫都用一種墨色,要以一種為主,其他為輔,畫才會鮮亮;最為常見的是平均,全畫面結果只剩下層重疊的灰暗調子。墨、色,墨色互融,三者的差別就是比例,控制好它們之間的比例,這就是作畫的“度”。
中國畫家中,在畫面上安排墨、色、墨色互融三者關系的比例,吳昌碩和齊白石做得很到位,畫面效果也十分出色。中國民間年畫、敦煌壁畫、中國民間刺繡的色彩使用和安排,有著十分豐富的經驗,即分合有道:分就是拆開分解,這是第一步,還要學會合,這是第二步,分易合難。合有四種基本方法,一種是把色、墨調和出另一種可能,這是調和的方法。油畫技法中的直接畫法,就是用調色后再畫的方法,這種方法好處是立見功效,缺點是色調的品種過多時,就變得灰暗,因此調和所使用的色種不可多。另一種墨、色合的方法是把色、墨分開來,按系統并置在畫上,互相襯托,互相突出,這是一種十分有效的方法。色和墨可以以塊面出現,也常用點和線相互穿插,可借鑒刺繡中的色線互相穿插法,這又叫刺繡畫法。第三種互相融合的方法,即重疊法,色彩不調和,兩種互相重疊之后產生另一種色彩,如藍色上疊上黃色,就出現綠色效果,這種方法好處是一個色一個色分開來,一遍遍地重疊綜合成全形,能在創作過程中,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一個個的先后上色、上墨,能充分發揮每個色在相互融化中的個性和特點,能保持色彩的明亮度。還有一種綜合色的方法,在畫之前,考慮并調出幾個自己需要的色,這是分;但作畫之時,用筆隨意蘸不同的色,不去調和,在手持筆的運作中,力度、運行的輕重扭轉不同,而出現色和墨的混合和不混合的特殊效果。這種畫前分色,在運作之中混合色墨,是一種奇妙有效的方法。
畫一幅畫如果只用一種方法,這是一種畫法,但總覺得單調;用幾種不同的方法去畫,效果會豐富,但是方法多了,容易雜亂,多種方法,最后要統一起來形成一個整體,也就是“九九歸一”。“1+1+1+1+1=1”,才會真正出現好的感人效果。
筆筆都有變化,是在單筆畫法之中常用的,因為每一筆畫出之后得有一個好的結果,書法不能復筆,都是以單筆出效果的書寫,因此要求筆筆之中有變化。而在復筆法中,多要求在復筆的重疊之中,出現層疊后的綜合全形,因此并不是要求筆筆都有變化。在積墨、積色法畫中,也不是要求每層、每筆都要有變化,而是相反,每層、每筆之中變化不多,在層層重疊之中去要求變化,求最后全形綜合效果之中的變化。單層中的豐富變化,卻往往在重疊添加層次中消失,這是值得注意的問題。
繪畫中有言“致廣大而盡精微”,在實際之中,往往是盡精微而不能至廣大。歐陽修說“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繪畫在實踐之中正如此,這是以大兼小之理,而不能以小兼大。
學習藝術,往往是技術入門,認為身有一技,可以終生可靠,吃喝一生,這是被動的、終身為器的、打工仔的做法。真學習是學大道,“君子求道”。通過學習,我們了解并認知另外一個世界,打開一扇天窗,讓陽光射進自己的心田,使自己創造力得到借鑒和啟發,身心得到進一步升華,使自己和大化一致起來同行。最為常見的藝術教育是,初學者往往掌握一點入門技術,老師也是只教一點過時的、或正在過時的東西,而不是開發人的創造精神和智慧,這樣的教學體系和方法,誤人子弟,罪該萬死。
作畫的目的是創造美好的東西,供人們享受美好的樂趣,為世界添加美,而不是添加丑。一些作畫的人,往往以個人的意愿為中心看待一切。個人的好惡大小,是小我,不足以為貴,要以大我的好惡為中心,把自己融入大我之中,所畫的畫才會有深刻感人的內容。
畫一個物的體與形,如果一切都按目之所見的一切去畫,巨細無遺,纖毫不差,這樣做,沒有自己的加入,其結果是很像自然,但沒有感情和趣味。畫中有兩種因素存在:一是十分條理有序的組織部分,這是畫中不可缺少的;另一種是和它相對的無序,其實是另一種有序,十分自由,富有感動人的動態之美,二者要有機結合起來,才會生動。如在一幅山水畫中,大的山形體塊、中間的白點白塊,在畫中組構出大的最為基礎的形體,這是有序的系統;而在這些大塊之中,填入自由的、有個性的、有情趣的筆墨色,使塊活了起來;所填入的這些筆墨色、形跡語言,不是為了模仿物形,而是一種感情和個性的抒發,使畫作更有了更強的生命力。二者還可以疊成一個動人的綜合全形。
畫色彩,最為常見的是直接調色畫法,就是把顏色調和成所要的色作畫,這種方法用于時間很短的寫生時尚可;但是幾色調和之后,色彩就常常變得灰暗起來,我經常看到一些學生和畫家作畫當時,畫很明亮,干后一段時間,畫面就失去了色彩,變得灰暗。如果把直接調色畫法改為層疊色彩畫法,情況就不一樣了。層疊色彩畫法不是直接調出所需要的色彩來畫,而是在作畫時把色彩分開來,一個個的,先后來畫,所要畫出的色,也不是一次就能出現,而是在一遍遍地重疊之后,綜合成全形色的,因此對急于求成者來說,是不實用的。直接調色畫法,又稱為直接畫法,層疊畫法稱為間接畫法。間接畫法有一個很大優點,即在層層重疊之中,去發現、發展出不可預知的新色彩關系。在層疊色彩畫中,不能用多色調和之后的色來畫,在色彩調和中有個不可抗拒的規律,就是多個色調和,越調越失去色彩的彩度。層疊法最好是少用復色來畫,最好以紅黃藍三原色為基礎,一個一個,分開來,先后畫,這樣就會因為重疊和并置之后,出現十分豐富的色彩,到了作畫最后,需要時,才可以用直接調和色法去添加,但為數不可太多,而僅僅是起著提醒加強作用。我們可以在倫勃朗(Rembrandt)的層疊油畫中,看到這種效果。我在德國學習時,教我油畫的老師繪肖像時,往往用白色、赭石、黑色來畫,這是打底,而不用更多種類的色,等畫干了以后,用三原色一遍遍添加,層疊加彩,最后用直接調色法提醒完成,畫兼有古典和現代色綜合的色彩之美。我用熟褐色加黑,來打底,等干了之后,用三原色層層添加而完成,效果也很好。
不論是中國畫、油畫、水彩畫,在作畫過程中,特別是畫作最后完成之后,稍稍加上微染,使畫韻味更加豐富。以中國畫的山水為例,在畫作完成之后,用清水,或十分淡的墨水、色水,這種水幾乎看不出一點墨色來,用這樣的水去染畫,一遍遍一層層地罩在畫上,畫中明亮的地方,點水不加,加完水之后,用干軟的毛筆,擦上幾遍,畫中形跡似乎全罩在似有似無的朦朧的調子之中。昨晚一幅畫之后,用這種方法,反復多次添加,畫增得深厚華滋,韻味無窮。我畫肖像畫時,也用這種方法加工,十分微妙。黃賓虹山水畫,最后鋪水,用的是洗筆池中的水,這水帶有微微的墨污,用它使全畫高度統一起來,又有朦朧之韻味,這是用水的微染。也可以用十分淡的色微染,也可以用十分薄而淡的白粉微染,微染之法還可以用十分濃重的墨,如宿墨。先在筆上蘸上濃墨之后,在紙上擦掉多余的墨,筆上十分干,這時用來擦染,雖是濃重的墨,因筆上所剩墨很少了,這時擦畫的墨,只能是很淡的、十分輕微的一點調子,這種方法,我叫它淡擦微染法。微染法,在古典油畫、水彩畫中、素描之中以及銅版畫的印刷過程最后涂擦銅版畫時,常用。達芬奇的肖像畫《蒙娜麗莎》,幾乎是以數以幾百遍的微擦油色而完成,畫作看不出筆跡,只有朦朧的微妙的調子變化,十分吸引人。微染法創造出了十分細微的調子、層次豐富的變化。中國工筆人物肖像、花鳥畫,都有這個方法。畫面上有明顯的有筆觸的塑造,筆筆分明;還有似有似無的、細微差別的、不見筆跡的朦朧塑造,微染就是這種塑造。二者結合起來使用,畫面意境豐富,畫就可觀。
作畫時的筆墨色,一是有意塑造,一是無意塑造。有意塑造是成竹在胸,例如畫前的設想、打稿,畫大小草圖,都是為了實現自己心中那個形象,努力用自己已經掌握的知識,技法和經驗,把它畫出來,此是有意塑造法,我們常見的美術學院和美術訓練,大多數是這種畫法。無意塑造法,是心胸之中在生活中積累形成無數的形象和想法,但不知如何入手畫出來,胸無定形,這時以筆為先地放手在紙上,隨性,隨手,隨情,隨個體的肢體運動,在紙上畫出形跡,這形不是事前設計好的,而是隨手而出的、抽象的、一些形跡,帶著想象,去讀識自己所畫出的形跡和圖形,循跡生發,從這些形跡之中,得到啟發,自己心中那些想法和潛希望,在已經畫出的筆墨色形跡中,找到了載體,然后在此基礎上加工完成,這是一種發展的畫法。在已經畫出的筆墨色形跡和圖形中,不斷發展自己創造的形象,不斷接近自己心中那個模糊的、隱約的形象。這種作畫方法,在中國古代畫論中已有記錄,例如在畫山水畫時,要認真去看那些殘破的土墻,從中受到某些形跡的啟發。一句話,要重視在自然和生活中,去發展自己的藝術,同時要注重在自己的筆墨色中,發展自己的藝術。
畫色彩畫時,先用一種色打底,然后在這個基礎上層層加色,這是一種最系統的畫法,中國畫的傳統是用墨為主,先畫一個基底,然后在上面加色;在西方油畫早期,也是用黑色先畫出來,然后在這個底子上加色彩,有些是先用木炭畫出全畫,噴灑固定之后,再加色彩;后來發展出先用一個較重的色來畫出全畫,如棕褐色來代替黑色,然后加色的畫法,在西方古典油畫中,能看到這種畫法。到了印象派,用色來打底,先用一二種色彩打底,然后層層添加,畫面上色彩更為鮮亮。
有一種油畫肖像畫方法,先用熟褐色,或者熟褐色加松節油調淡,一筆筆的,在畫布上鋪滿,要保留筆觸,這時畫布上是有一層變化的暖熟褐色。然后用熟褐色加黑色,不可調太勻了,去畫出形象,這是一幅熟褐色加黑的素描;然后用土黃、褐紅,加白色和松節油,亮面用翠綠,鈷藍添加,這時,畫已經有了大形和比較深入的細節刻畫;然后用一塊布蘸松節油擦亮部,使亮部亮起來;再用松節油加熟褐加黑,在全畫罩染一層;之后用土黃、褐紅加白,加入一些翠綠和鈷藍,畫最亮處,暗處用黑加熟褐加工完成。這是一種控制色彩種類、以少為佳的肖像畫法。
作畫之法不定,最為常見的是先畫主要部分,然后根據主要部分,去畫次要的部分,這是先主要后次要的作畫方法。還有另外的畫法,是先畫次要部分,也就是先用線,把主要部分用框形確定,不添加細節,然后畫次要部分:次要部分畫得很多很深入,主要部分一筆不加,空著,由于次要部分的存在而襯托出主要部分,次要部分畫得越多,主要部分就越突出,等次要部分畫足畫夠時,再考慮畫主要部分,這時主要部分不可畫得很多,以簡為主,點到為止。一繁一簡,造成很明顯對比,這種差別,對人視覺產生很強的刺激,十分生動。我曾經看過倫勃朗的銅版畫制作過程,也是用這種方法。先用線勾出畫中主要形象,只是畫一個外輪廓剪影的框形,空著不動;然后反復在主體周邊和背景上加畫,畫得很豐富,很細膩,這樣就把主體襯托了出來;等把主體之外的一切,畫足畫夠了,幾乎是加到極致,這時再根據全畫情況,添加主體,這添加,十分的簡要,只是略略地點到為止,真是畫龍點睛,十分生動。
畫要用筆墨色來制造出差別和對比,畫才會生動,一幅畫的美全在差別中,差別就是矛盾,在差別之中求統一,是作畫最為重要的基礎。有大的差別,也要有細微的微差,其妙無窮。
“以自然為師”,非為形役;學老師,但不做老師之奴。
中國的京劇臉譜以藝術個性化創造,代替自然中的人物形象,形成裝飾性的藝術形象語言,我們的肖像畫創作可以在京劇的臉譜中得到有益啟示,這是中華文化十分寶貴的傳統。中西肖像畫家大多數以扎實的寫生,以此為最高準則;也有少數者走另外的路,創造心中的形象以代替自然中的人物,因而取得不同于復制自然的肖像畫成就,例如莫浮克利愛尼得肖像畫、以及宗教中的佛像、還有法國石版畫家多米愛的《國會議員肖像》,皆是很好的創造。
畫畫一是用筆墨去表現物象,二是在物象之中去發展筆墨,都是以物象的表現和復現為主的畫法。反之,以筆墨為主的畫法,則是用物象去表現筆墨,物象服從于筆墨的表現,充分發揮筆墨為主的畫法,此更近于藝術探索與個性表現。
畫要清清楚楚的,一筆筆,如書法一樣去畫,這樣畫出的畫有骨力,有表現力;要求朦朧和模糊,也要一筆一筆,清楚去畫,經過多遍多次重疊之后,就會出現那種清楚明確之中又有朦朧模糊的綜合之美。畫重要的是清楚和模糊二者兼而有之,如何兼而有之?只有在清楚的、一筆筆的、寫出來的、筆跡之中,經過層層重疊之后綜合形成。立足于清楚一筆筆的基礎,至關重要,就是最淡的如霧般的輕微調子,也最好是用最淡的墨色,一筆筆寫出來,就是不見筆的擦涂,也要要一筆一筆去畫,在微淡似霧般的團塊調子中,也因此而有十分微妙的表現,這是經過長期實踐之后,有經驗的人才能察覺。要在輕淡微妙的差別和變化之中,顯現出用筆之妙。
作為繪畫的基礎訓練,在當前美術院校和社會培訓班中,最大的問題,是不注意或忽視人的想象和幻想的能力,也同樣不注重把這種想象和幻想,轉變為筆墨圖形語言,抄錄目之所見的物形,復制再現代替創造,代替藝術,這是十分痛心的事。
中國水墨畫以墨為主的畫法,此中用線是起重要作用的骨架,線條如果放寬了,也就成了面,這是以線代面出塊的方法,就保持了線條生動的、帶感情地抒發,又融入了塊面的特點,畫就活了。此外水墨畫要充分發揮水墨的作用,水墨要渾厚華滋,要有水淋淋的感覺,又要有蒼厚感,水墨是中國畫的一絕,很有傳統的民族味。
畫要畫亮,就得濃淡拉開距離,也就是濃淡的對比要加強。如果濃淡的距離很近,就形成一片灰調子,用這種方法畫出的畫,一片微差形成霧般的灰調子,有柔和之美,這是一種畫法。畫中最難的是,在明暗差別很大中,仍有柔和的灰調之美;在柔和霧般的灰調子之中,仍有明暗、濃淡的強烈對比之美。
水墨畫不能畫死了,要畫活,油畫、水彩同樣要畫活了,畫亮了,畫透明了。在濃重之中,求明快透亮,在淡調之中,求厚重蒼茫。
中國水墨畫,一種是用濃墨干畫,不加水調淡,還有更為濃重的宿墨來畫,叫濃墨山水,或者叫焦墨山水,都是筆上的墨很干,能畫出飛白來,用畫兼擦的方法,也能畫出強有力而豐富層次來。畫面上濃淡的變化,主要靠點線粗細疏密組織出來,干擦只是其中一種方法。畫中常用的,是墨調和水,出現不同的濃淡,濃淡干濕結合起來去畫,可以先干畫,后濕畫,一層層疊加出形,也可以先濕后干去畫。當底層用淡墨或清水,先畫幾筆,然后在上面用濃墨添,因為底上有濕性,后來加上去的筆墨自然滲開,或叫積墨,這樣筆跡仍保持住一部分,又因水而滲出一些,就出現有筆跡剛性與滲出柔性相結合的豐富感。書法中叫“棉裹針”,畫家稱之為“潤含春雨,干裂秋風”,就是干和濕矛盾的豐富統一。 如果對下筆的地方,沒十分把握,可以先用清水畫幾筆,滿意之后,再用墨色添加,底子還有一定濕度時,會出現滲化跑墨現象,這是破墨法。先用清水,畫上幾筆作底,能變化無窮,畫出的跡,更有把握。我畫水彩畫、油畫時,也用此法,但油畫不能用水,而是用上好的松節油代替。
水墨純干畫法,就是全用濃墨來完成以后,再添加淡墨的方法,此法最為常見,但很易畫板了,也可以先潑墨潑彩,用濃一些的墨或色添加,等寫生畫的一層干了之后,再添加,這種干畫法,通過畫出由濃到淡的層次過渡,來塑造形象。油畫中最為常見的畫法,層層清楚明顯的層次,起著硬塑造的效果。還有一種,由濃到淡的變化不明顯,柔和過渡,往往是由濃到淡,逐漸用擦涂方法來塑造,呈現出柔和的由濃到淡、由暗到亮的微差。達·芬奇的油畫《蒙娜麗莎》就是用這種方法來塑造,畫上的形象通過數以百次以上微差漸變:一遍遍,一次次重疊,用很濃的很淡的油色,擦涂出來,十分柔和耐看。這種畫法,看不見筆觸和線條,我用明顯的、有力量的、感情的線條,作為最根本的畫面骨架,然后用柔和擦涂法,作底或者罩籠,再用由淡而濃的墨色,幾十次幾百次添加,一硬一軟,一剛一柔,畫面就更豐富了。
中國山水畫,畫到最后,黃賓虹鋪水,以大筆蘸上洗筆池中微淡的水涂上,以此把畫攏起來,使畫更統一,更具朦朧感,大筆鋪水是一種方法,可以達到渾厚華滋的目的。我用一個噴管,把清水噴到畫上需要濕的地方,我用口吹方法,噴出霧般的水,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控制水的濕度,多噴時,水就大,少噴時,水就少,可以不同的幾次噴水,可以局部,可以整體,然后用干燥的毛筆,輕擦過,多次反復擦,形成淡淡霧般的一,層罩在畫上,十分雅靜。這是噴水加干擦的方法,不見水漬,大筆涂水,能見到漬。
書法繪畫中最為感人的,是人的生命的注入,形成書畫中的象勢筆墨色語言,這是一種和宇宙大化相適應的運動,要在運動中去把握一切,發展一切,因此動象造型是書法繪畫的重要方向。
人有大才和小才,大才要大用,大才小用是屈才,大才不可小用,小才不可大用。小才若可以大用,就是積多的小才為大用。繪畫也同樣,筆墨色中的造型因素,也有小才和大才,大才統領全局,小才創精微之妙,如若眾多的筆墨色,組構成一個大塊,就是積眾多的小,以成大用。
我用層疊畫法,一遍遍,多層重疊添加,第一次畫出的形跡十分重要,它有氣場的存在,以后再添加時,要接這個底氣而為之,每層,即是把底氣接出來,接下來每下筆都得如此,不是去畫自然物形,而是把自然物之形、心中之形,轉換為氣,畫出來。
我把西畫時的油畫扁筆和中國的圓錐筆結合起來,用中國筆常用的軟毛,如羊毛,硬的如豬鬃毛加麻,扁圓結合的筆,可書可畫,變化豐富,筆法上走出了千古形成的用筆之法,形趣上突破了千古的形成的用筆之趣。 一般傳統留下的刻刀是平刀、圓刀,還有斜刀,它們都有自己的特點。我創造一種圓口刀和斜口刀結合的刀,這種刀具有圓刀和斜刀的特點,在木刻時出現了新的刀跡,在刻篆刻圖章上也有好的刀跡、新的趣味,我試了三十多年,效果很好。
作畫用筆有兩種基本方法,一是單筆畫法,也就是一筆下去,盡可能實現形的塑造,盡可能不添加,如中國畫中的白描,就是這種筆法,在中國寫意畫法中,也有用單筆畫成的,齊白石的即是。還有一種復筆畫法,也就是在畫出的形跡上再添加的畫法,往往是單筆復筆常常結合使。復筆畫法是層層重疊出形的畫法,有經驗的人,能在復筆中,制造出單筆般的效果,但是這種豐富性,是單筆不能達到的,如一筆之中有干濕不同的疊合,如幾十筆重疊,做出了渾厚華滋的效果。
層疊畫法要有冒險精神和膽量,在已經畫出的畫上即使感覺滿意,還需要在上面添加;這種添加,一種是豐富原畫的形跡,使之更完善;另一種是和原來形跡不同的添加,換言之,即忽視原來的形跡,只等于在一張白紙上作畫,把原來的形跡罩上,這時出現意想不到的新形跡出現,這種形跡有兩種可能,一是破壞了原來的形跡,二是出現了好的、新的、綜合新形跡。我們作畫要一改修修補補的做法,敢于在已經完成的畫上,層層系統添加,層層罩上,這時出現意外的重疊出來的綜合的全形,這已經不是原來的形跡了,開發出新的、但仍隱約存在著一些原來的、不可抹去的內在因素,因此畫出了一種更深的內含關系,疊層畫法之妙出也。
作畫行筆不可過快,一扭而過的形跡總是缺少內涵,輕飄滑動而不耐看。蒲華作畫,很快行筆而成,時間很短,有感情,但滑而輕薄,不耐看,巧是巧了,沒有老辣厚重之效果。一般以為,表感情之泄發,大筆一揮而就,以為此就是動人的有感情之作,非也。作畫需有感情,但不是一揮而就,運筆之中要有阻擋,在筆下出現澀感。書法中,常言用筆如錐畫沙,是錐在沙中不能如意隨行,有沙之阻擋,千萬斤之力被阻擋,出現點點緩慢運動前行,也就是前進的力同時出現另一反向的力相阻,這時行筆就不能很快,出筆上的形跡是點點前進的,書法中常言“積點成線”,也是此意。書法中有“屋漏痕”之說,也就是水滴在墻上,不是奔流而下,而是一點點積漬而下,自成線形。在十分緩慢的矛盾力量中,出現點點澀行成線,有很耐看的內含,如人遇到不快而哭不出來時,心含十分之氣而泄不出來時,是最有內含的。一切感情的言說,總是含而不露,才十分動人。
天下萬物萬象的運動,是“S”形的:江河流動不是直線的,而是在前進之中受阻而成“S”形前進,因而“S”形是最美的;書法中的一波三折,也是“S”形復筆而成直線;畫中的線條,作“S”形最美;我們騎自行車前進,也是“S”形變化之中直線前進;人的心臟跳動、天地寒熱的變化,也是“S”形;大海中的波浪,也是萬千大小“S”形綜合而成的;最美的人體也是“S”形的。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啟發:作畫用筆,應以“S”形為指導,自然而美;天地大美,萬物小美,呈“S”表現。
當前美術學院的基礎訓練,只是看得見的物形的抄錄和復現訓練,缺少最為可貴的想象智慧的開發,導致學成學生只能是照相機似的探頭,以復現技術為上。我認為學畫當然要寫生,但不能只偏于單純抄錄似的寫生,在基礎訓練之中要全面考慮,先畫一幅或幾幅抄錄式的復現畫,這是研究對象必不可少的,然后在這些畫中選出一幅,不看對象,在改進之中,畫出另外多幅,按自己的想法再畫下去,直到自己心中無物時可止。也就是先寫實研究,然后一幅幅加進自己的想法去畫,要做到逐步加入自己的想法,出現自己理想的結果,這種畫法的特點是第一寫生,第二在寫生的基礎上變化,二者統一起來逐步出現自己的藝術圖形語言,也隨之尋找到自己的藝術之路。齊白石畫蝦,用了四十多年工夫,可見其功成是在一幅幅畫作基礎之上,在藝術想象的基礎上,升華出來的。這不僅在繪畫中有用,在書法和日常生活中也有用,是研究探索之道,終生受用。
我畫鐘馗,先用橙色加入一點朱紅,再加入適當的清膠水打底,等干了之后,罩上一層中黃色,干后再罩上大紅,再干后罩上最紅的亮紅色,這時的紅袍,紅而耐看,這罩要一筆一筆、一遍一遍添加。最后,在深暗的地方,畫幾筆最亮的寶石綠色,這時重疊出來的暗紅,十分透明而微妙。
雙面作畫,只有中國才有這種可能,這是一個優點。單宣紙張較薄,作畫時可以正反兩面,互相作用,形成一個綜合整體。要發揮好這個特點,例如正面是干筆渴墨,背面可以用濕筆濕墨;正面紙的白色不夠,可以在紙的背面,以白粉襯托之。色彩正反面畫出、重疊之后,出現一種綜合性的、很有趣的、十分耐看的色。也可以用不同的點來畫,如正面是濃重的宿墨,而背面是用水融磨出的、或輕淡的墨汁之墨,正反面畫出,很有趣。還有在背面,用丙烯、白色點畫,正面按常規的水墨畫出,白粉畫過之處,呈現一些淡墨的形跡,是單純水墨畫不出來的。黃賓虹用白粉,點在背面,特別是以后要畫得深重的地方,其結果是在深重的墨中,顯現出白的小亮點,這使得濃重墨塊中,有亮點而不死。
染法之一是平涂染,沒有濃淡變化的染;二是有濃淡變化的平涂染,都是大塊的涂出之染;三是點染,也就是一筆筆的,不管是直、橫、斜,一筆筆畫地、短筆地畫出,每筆之間要留有一定距離,每筆中可以是一種色調,也可以是有濃淡變化的多種色調的染;四是線染,也就是用短線,一筆筆畫出來,線和線之間要留有一定距離,層層錯位的線,交疊出奇妙變化,點線可以組織出塊面,也可以作為提醒之用。在色彩畫中,點線的不同色的交錯重疊,可以是同類色,也可用對比色,會更覺奇妙。
技多不養身,要學會在已掌握的知識和技法之中,去選擇作畫,眾妙之門在悟,悟的結果,是最有效的選擇,藝術是“以一當十”,“以少勝多”的。人生在世,天天都處在多途路口,因此學會選擇,是成就終生最有用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