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冬昕 魏 揚
內容提要:歌劇《日出》是作曲家金湘根據曹禺同名話劇改編而成的歌劇作品,歌劇對原著架構進行大幅調整,僅保留八個主要人物并將之劃分為四組對主線劇情展開描繪,文章以這四組人物在歌劇中的音樂主題為主要研究對象,通過旋律分析、“音程向位”分析等方法,探究歌劇人物與原著角色設定的契合度及人物在歌劇中的分組依據、對劇情的推動作用等問題,從中折射出當代歌劇創作所關注的人物設計合理性問題。
《日出》是中國現代話劇劇作家曹禺先生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其“生命三部曲”中的第二部作品。該劇通過交際花陳白露自身的經歷及她與知識分子、銀行家、海歸、富人、小白臉、黑社會、窮苦人家等不同身份人士的交往,將20世紀30年代舊社會的橫斷面赤裸裸地展現在人們面前,以達到揭露半殖民地大都市黑暗糜爛面、控訴剝削制度“損不足以奉有余”本質的目的。2015年是《日出》創作發表的八十周年,為緬懷大師、向經典致敬,由國家大劇院委約制作,金湘作曲、萬方編劇、李六乙導演的歌劇版《日出》于同年6月17日晚在國家大劇院隆重上演。歌劇版《日出》是八十年來《日出》與歌劇藝術的首次結合,歌劇在劇情上仍以陳白露的經歷為主線串聯著各人物的支線情節一并發展,但由于話劇劇本內容龐大,而歌劇受音樂、時間、篇幅等多種因素制約,無法兼容話劇的全部內容,因此編劇與作曲家在歌劇中將話劇的原有架構進行了重新的調整,并選擇性地刪去原著中冗長的情節、繁雜的人物及大段的對話以簡化戲劇內容,突出歌劇的音樂表現力、主旨與主要矛盾沖突。
曹禺是一位善于刻畫人物、描繪人性的編劇大家,在他的作品中人們常常能感受到不同角色的人格魅力與人性感染力,《日出》中曹禺塑造了陳白露、方達生、張喬治、潘月亭、李石清、黃省三、胡四、顧八、翠喜、小東西、小順子等十數個經典的群丑人物,這些人物的外貌、舉止、神態、語言迥異且個性鮮明,絕非臉譜化下的批量產物,他們在話劇中均是對推動情節發展起到不可或缺作用的人物;而歌劇中,編劇大刀闊斧地裁去相當的劇情后,僅保留與主線劇情相關的陳白露、詩人、潘月亭、李石清、胡四、顧八、翠喜、小東西八個核心人物。作曲家金湘根據人物所處階層與身份的區別,將這八個主要人物在歌劇中分置為四組,并針對角色的特點為劇中出現的所有人物量身打造相應的音樂主題:第一組是作為主線人物的陳白露與詩人,兩個人物一個為風流嫵媚的交際花一個是窮酸迂腐的詩人,兩人在身份上雖存在著巨大的差別,但二人曾同為知識分子且兼具浪漫情懷,陳白露看似成熟墮落然思想上仍與詩人一般帶有知識青年特有的“沖動”,因此二人的地位實際上是一致的;第二組是圍繞陳白露而誕生的人物潘月亭及李石清,潘月亭是長袖善舞的銀行家,而李石清則為靠“拍馬屁”上位的升斗小民,兩人性格上都包含面面俱到、狡詐圓滑、趨炎附勢的特點,因此人物在本質上具有一致性;第三組是支線人物小東西與翠喜,小東西是無依無靠的孤女,翠喜則為年老色衰的妓女,兩人都生存在社會的最底層,遭受壓迫、命賤如泥,但這兩個人物卻保持著純真善良,是劇中難能可貴的正面人物;第四組是惡濁人物胡四與顧八,兩人間是包養與被包養的關系,這兩個人物成日四處游走、不學無術,是惡濁社會殘影的真實映照。除四組主要人物外,金湘又另創造出用來反映社會生活的市民、制造戲劇沖突的黑三及營造妓院氛圍的妓女這三類群雜人物。人物是歌劇創作的重點,“他”能賦予歌劇鮮活的生命,出色的人物及沖突性的人物關系能夠使歌劇大放異彩,而歌劇中人物主題的作用之于人物而言更與心臟無異,歌劇《日出》中主要人物與群雜人物相映生輝,每個人物既展現出強烈的個人色彩相互間又緊密聯系。文章將以歌劇中人物的音樂主題為主要研究對象,對各人物主題的特點通過旋律分析法一一剖析,并通過“音程向位”分析法對比研究各人物的主題旋律,以探討主題間的共性及解構人物分組創作中的隱藏規律,從而深入了解劇中人物的內涵與適用性,把握作曲家在歌劇人物創作上的方法與經驗。
《日出》自1936年始在北京《文季月刊》連載至第一部話劇《日出》首演以來,不同藝術形式的《日出》幾乎從不間斷地出現,盡管各種版本的《日出》均會對原著進行或多或少的加工,但對人物的塑造卻始終貼近原著。歌劇版《日出》雖是首登舞臺,然則它亦是由話劇脫胎而來,因此劇中人物主題的創作離不開原著對人物的定位,而與不同藝術形式中已成形的人物進行比較,既有利于歌劇在人物創作上的突破,也能彰顯歌劇人物的獨特魅力。
《日出》原作中作者曹禺根據四幕場景的轉換創作了一系列劇情所需的人物,實則刪繁就簡后推動主線劇情發展的主要人物恰恰便是歌劇中登場的八個主要角色,幾個主要人物在原著中的定位如下:
陳白露:高級交際花,性格復雜,一方面陳白露是接受過新思潮的知識分子無奈墮落風塵,她厭惡醉生夢死的糜爛生活又無法徹底抗拒,但她“并不甘心這樣生活下去,她很驕傲,她生怕別人刺痛她的自尊心”;①另一方面陳白露人性的美好尚未泯滅,她憧憬自由與情愛,對小東西施以援手是她心靈的救贖,然而所有希望一一破滅導致她最終走上絕路。
方達生:陳白露學生時代的戀人,單純正直到憨傻的人物,他一心想帶置身歡場的陳白露離開,后又不切實際地想“做點事,跟金八拼一拼”。②方達生的個性使他難以融于社會,他注定什么事都辦不成,誰也救不了,連陳白露都直白地對他說:“你是個小孩子!”③需提及的是,歌劇中詩人一角實際上為原著中的方達生,原著中詩人是個從未出場的人物,他是陳白露的前夫,因與方達生在角色設定上有重合,于是編劇便將兩人合成一個角色。
潘月亭:大豐銀行的經理,這個人物將商人圓滑的多面性展露無遺,他對包養的陳白露心愛體貼,對金八、顧八奶奶等人極盡恭維,對下一階層的人如李石清等則是不假辭色,人物在劇中表現不功不過,卻被金八耍弄,最后落得個傾家蕩產的悲劇收場。
李石清:原為大豐銀行的職員后晉升為襄理,此人“狡黠和逢迎的本領使他目前升為潘月亭的秘書,他極力作出心目中大人物的氣魄,卻始終掩飾不住自己的窮酸相”④,他“咆恨那些在上的人,又不得不逢迎他們”⑤,“他是這么一個討厭而又可憫的性格”。⑥
翠喜:寶和下處的老妓女,“一個已經為人欺凌蹂躪到幾乎完全麻木的動物”,⑦她良知尚存但已不懂反抗,雖盡力保護著小東西卻也告誡小東西這就是命,要忍氣吞聲活下去。
小東西:孤苦伶仃的幼女,年幼失恃接著父親又被鐵樁砸死,被黑三抓來討好金八,被虐待,后逃出,本已被陳白露收留,過后又被黑三抓走賣到妓院,小東西誓死不服從命運的安排,極力與現實作斗爭,末尾以自盡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短暫又悲苦的一生。
胡四:顧八的“面首”,長相陰柔嫵媚,曾學過扮演花旦,常以捧逗上流社會眾人為榮,取樂下層人士為趣,其人眼高于頂,安于享樂又不務正業,因此只能被顧八包養著。
顧八:俗不可耐的有錢寡婦,眾人的恭維讓她莫名的自信,“然而顧八奶奶是趄然的,她永遠分不清白人家對她的訕笑”⑧,她年紀頗大卻包養著和女兒一般年紀的胡四,縱然胡四經常對她沒有好臉色仍哄縱著胡四,奢望能從中品味幾分真愛。
1937年2月第一部話劇版《日出》在上海卡爾登大戲院公演,此后各種版本的《日出》層出不窮,發展至今,《日出》的藝術形式已琳瑯滿目,依照體裁進行分類,可將這些藝術形式歸置為話劇、戲曲、電影、電視劇、音樂劇與歌劇六大類,各藝術形式的代表性版本及其中主要人物的特點見表1。

體裁年份/地點 制作 編劇 作曲 導演 主要演員 主要人物特點電影 1985年 上海電影制片廠曹禺,萬方 于本正 方舒飾陳白露,王詩槐飾方達生將其他人物作淡化,突出陳白露、翠喜、小東西三個女性的不幸命運;翠喜在電影中變得雖無知卻不愚蠢,仍保有善良,方達生由窩囊無能的書生轉變成了一個有堅定生活信念,執著理想目標,外表文弱、內在剛強的青年。電視劇 2002年深圳市萬科影視有限公司;中國國家話劇影視中心萬方 謝飛 徐帆飾陳白露,馬躍飾方達生陳白露顯得哀婉、凄涼,少了原著中故作堅強的意氣風發;方達生是與詩人的結合體,這個幼稚但正義的男人最后破天荒地帶走了陳白露;潘月亭劇中形象腦滿腸肥,略微急色,他對陳白露的真情更似逢場作戲;胡四與顧八劇中表現更親密;翠喜與小東西保持著她們金子般的精神;李石清是劇中最出色的人物,他狡黠陰毒、急功近利的丑惡嘴臉及幡然悔悟的黯然神傷都在劇中盡情展露。音樂劇 2002年上海大劇院北京大道文化節目制作有限公司吳貽弓 金復載董為杰 吳貽弓廖昌永飾方達生,陳佩斯飾王福生人物遵循原著,但增加了小茶房王福生的戲份,淡化其他人物的表演,形成喧賓奪主之感,造成整部劇作的本末倒置。歌劇 2015年國家大劇院國家大劇院 萬方 金湘 李六乙宋元明飾陳白露,戴玉強飾方達生陳白露堅定、坦率,會高聲斥責詩人的無知,敢于表達對愛情的向往,現代知識女性形象強烈;詩人不僅是書呆子,在尋找小東西過程中認識到社會黑暗,心態發生變化,不再一味沉溺于過去;潘月亭增加冷漠與狡猾,更具資本家之感;李石清做宵小之事,但并非心狠手辣之輩;翠喜、小東西、顧八、胡四在歌劇中戲份驟減,但前二者遭命運折磨的凄慘與后兩人不知人間疾苦的玩樂形成鮮明對比,反映不同社會階層生活的極大落差。
由表1可見,《日出》各藝術形式中的人物均存在獨特性,這是不同藝術形式間相互區別并從同類項中脫穎而出的重要依據。歌劇版《日出》雖刪去將近一半的人物,但歌劇所擁有的音樂上的優勢,使劇中人物更為傳神并能夠在人物感情上迅速與聽眾產生共鳴,其人物塑造效果絲毫不遜色于他類藝術形式依靠大段情節、對話及演員精湛演技所凝練出的角色。
“人物是歌劇內容諸元中首要和最基本的元素,是歌劇內容構成的中心環節”,⑨而音樂是歌劇的手段與語言,這就注定了人物在舞臺空間內的表演必須依靠音樂來完成。歌劇中人物的音樂主題是人物的主要樂思,代表了人物在歌劇中的形象定位及情感個性,是歌劇人物創作的首要與重點。在歌劇《日出》中,作曲家金湘為每一個人物精心打造了獨立的主題旋律,又別出心裁地為其中某些人物創作第二主題以提示人物性格的多面性或心理轉化等現象,金湘的做法打破了大多數歌劇中人物僅有一個主題的陳規,使歌劇人物變得愈加豐滿,同時使歌劇的內容更充實并富有“人情味”。
“一般地說,歌劇主題的主要體現通常是歌劇主人公——即由他的性格、他的心路歷程、他的命運結局所展現的形象底蘊”⑩,歌劇《日出》亦遵循著同樣的規律,劇中八個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社會地位、生活經歷相互交織成一縷縷復雜的物質、情感及社會關系,編就出整部歌劇的主線線索,因此他們的個人主題便承載著音樂與戲劇的雙重重任。
陳白露作為貫穿歌劇的主線人物兼第一主人公,起著統領全劇的作用,因著她性格上的復雜性,作曲家為其創作了兩條主題旋律,稱為“陳白露第一主題”與“陳白露第二主題”。
譜例1 “陳白露第一主題”旋律譜例

該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二《你是誰》第34-42小節,這一主題代表著陳白露在歌劇中的首次登場。主題旋律為完整的樂段,由4+4兩部分樂句構成規整性結構,旋律使用4/4拍穩定節奏并以C 音為中心進行環繞造成樂音的流動,A 大調的調性、中強的力度及順分的節奏型則令旋律氣息寬廣富于歌唱性特征,使旋律整體形成概括性主題,詠嘆調式的主題營造了陳白露奢靡的生活環境;樂句開端“B-C”“C-E”“C-F”二、三、四度音程連續進行形成的疑問句式,是陳白露對自我的質疑與對生活的迷惑,旋律將陳白露的現狀和她對現實的厭棄合并在一起,概括出女主人公性格復雜與心理矛盾的抽象情緒,為陳白露在歌劇后續中的所作所為落下定義及作出鋪墊。
譜例2 “陳白露第二主題”旋律譜例

該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十一《愛的追求》第59-66小節,為歌劇中女主角陳白露的第二主題,出現在詩人嘲諷陳白露之后。主題旋律同樣為4+4方整性結構樂段與4/4拍穩定節奏,旋律調性為?D大調,中弱力度的旋律表現人物的虛弱無力之感,但密集均等的節奏型加上射線型的旋律線條又給人咄咄逼人的強勢之感,表達陳白露的堅強與驕傲。這段主題主要展現了陳白露生活的艱辛及她要強的自尊,這是她性格中倔強自傲一面的體現,主題闡述了陳白露淪落風塵的原因與隱晦地揭示她最后選擇自盡的真相。
詩人是歌劇中第一男主角,他希望拯救陳白露,希望改變這個黑暗的社會,但他無能為力,他寄希望于明天卻對明天無比迷茫,因此這個人物在歌劇中也有兩個主題。
譜例3 “詩人第一主題”旋律譜例

“詩人第一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八《尋找》第45-48小節,該主題為4小節樂句,調性為G 大調,旋律僅由“E,F,G”三音組成,近乎直線型的旋律線條使樂音在組合與使用上無甚變化,形象地表達了詩人單一純真的人物個性;而旋律中四分音符與前大附點節奏型的連用在演唱上形成了前短后長之感,使整段旋律實際構成逆分節奏,既有嘆息之韻又有繾綣之味,且歌詞上“竹筠”的稱呼證明詩人與陳白露乃舊識,此時詩人憨直的形象、他與陳白露的關系及他對陳白露割舍不斷的感情均通過主題旋律逐一表明。
譜例4 “詩人第二主題”旋律譜例

“詩人第二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下部曲十《明天》第15-29小節,該主題出現在小東西死亡、潘月亭破產等一系列打擊發生之后,由詩人與陳白露輪唱完成。主題結構為兩個樂段,前一樂段結構為4+4,后一樂段結構為3+3,每一樂段的后一樂句均為前一樂句的半音模進,以區分男女聲演唱音高的差異及造成調性游離的現象,旋律調性由D 大調轉向E大調后向無調性轉移,表達二人對未來的迷茫與前路的擔憂,波浪形起伏的旋律線條及由中弱到中強的力度將詩人內心的惶惑不安放大,表明了詩人面對現實的渺小無能,亦提示了詩人與陳白露無法扭轉局面最后將面對的結局。
潘月亭是圍繞陳白露劇情發展而派生出的人物,他既有對待陳白露溫柔可親的一面,亦有作為商人不茍言笑的一面,因此作曲家同樣為這個人物創作了兩個主題來樹立人物形象。
譜例5 “潘月亭第一主題”旋律譜例

該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六《哦,露露》(之一)第19-28小節,表現潘月亭在宴會中對陳白露不由自主的贊美。主題旋律為4+6結構樂段,調性為D 大調,前段樂句旋律采用階梯式下行后向上大跳的旋律進行模式,前長后短的順分節奏突轉前短后長的逆分節奏,延長了樂音的時值,爭強贊嘆感慨之感,表達潘月亭對陳白露的愛慕;后段樂句旋律采用二度模進與高音同音重復的進行方式,使旋律漸入高潮,休止符的使用又使旋律多了果斷之感,令聽眾體會到潘月亭向陳白露訴說甜言蜜語時的堅定及其中包含的真情實意。
譜例6 “潘月亭第二主題”旋律譜例

該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五《等待》第41-47小節,主要表明潘月亭對待李石清的態度。旋律為7小節樂句,調性為d和聲小調,處于中低音區的旋律加疊中強的演唱力度在音效上強化了人物上位者的威嚴,4/4拍節奏令旋律進行平穩,接近直線的旋律線條表現人物說話時的平鋪直敘,旋律中兩次出現的“E-A”四度大跳音程使旋律出現起伏,表明人物不耐煩的情緒。宣敘調式的主題旋律表達了潘月亭所代表階層的特性,展現人物身份、性格特征的同時表現人物對待下一階層人物的不屑與不耐。
李石清是歌劇與潘月亭處于同一組別的人物,但此人物實際所屬階層并不如潘月亭,因此他總被人看不起。李石清巴結恭維著有錢有勢之人,雖內心不忿,卻只能隱忍等待機會。
譜例7 “李石清主題”旋律譜例

“李石清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五《等待》第13-21小節,該主題是李石清在熱鬧的晚會中暗自道出的不忿心聲。主題為4+4結構樂段,調性為a和聲小調,旋律開頭“E-A”四度大跳是主題的動機,表達人物的心緒起伏,其后旋律中連續出現的下行四度大跳與上行五度大跳的“A-E”,均為現實與人物內心落差的反映,突出人物焦躁、自卑的性格特征及憋屈、憤怒與不甘的情感特點,同時預示人物心胸狹隘終難成大器的結局。
小東西與翠喜是歌劇中的特殊人物,前者是陳白露的向往,內心美好純真的寫照,后者則是陳白露年老色衰后生活的暗喻,是現實的警示。兩個人物皆為最低階層人士,且身上具有中國封建社會傳統婦女的普遍特點,因此歌劇中兩人的主題均由民族音樂創作方式寫成。
譜例8 “小東西主題”旋律譜例

“小東西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十三《我想有個家》第84-96小節,這是小東西向陳白露交代完經歷后對爸爸懷念的吐露,也是對所受委屈的宣泄。主題為7+6結構樂段,旋律調性為加入“F”變宮音的B角六聲調式,主題旋律使用較多逆分節奏形成嘆息音調,當嘆息音調出現作曲家使用4/4拍節奏造成寬廣氣息,后一小節旋律則使用較快的3/4節奏營造驚惶不定及啜泣的語氣,旋律又以“B”音為支柱音作上下環繞,強調旋律音調,進一步強化孤苦無依幼女楚楚可憐的形象。
譜例9 “翠喜主題”旋律譜例

該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下部曲二《我的妹子哦》第8-18小節,是翠喜以自身經歷對小東西的勸慰。主題為5+6結構樂段,調性為加入“E”變宮音的C徵六聲調式,旋律使用較多的三度跳進,結尾音程“A-C”為上行小三度,具有民間音樂羽終止群體暗淡柔和的調式特征,倚音和滑音的使用增加了唱腔的顫抖感與悲切感,讓人深切體會到翠喜對生活的無奈及她茍存性命下流淌著的血和淚。
胡四與顧八是歌劇中的惡濁人物,他們在歌劇中只負責與眾人玩鬧及恭維潘月亭、陳白露二人,這組人物的作用在于表現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蛆蟲飽食終日的生活并與另外三組人物所處階層的生活方式形成巨大反差,以達到鞭笞假惡丑現象的目的。
譜例10 “胡四主題”旋律譜例

“胡四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四《叭嗒采之一胡四教唱戲》第38-49小節,主題為6+6上下句結構,調性為C 徵五聲調式,旋律借鑒京劇創作方式,使用密集節奏型使旋律婉轉華麗,4/4拍節奏及腔多字少的旋律特點符合皮黃系統慢板的特征,下句終止音落在徵音上又屬旦角腔特性,表現胡四裝扮的角色身份,下句為長段拖腔,將上句結語字延長,起伏環繞的裝腔作勢點明胡四的諂媚個性,其不男不女的小白臉形象躍然紙上。
譜例11 “顧八主題”旋律譜例

“顧八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四《叭嗒采之一胡四教唱戲》第19-25小節,該主題是顧八模仿胡四進行的演唱,主題為6小節樂句,調性為F 宮五聲調式,“顧八主題”與“胡四主題”一脈相承,均以京劇創作手法寫成,板式為慢板,但旋律以宮、徵、羽為骨干音,旋律中有三度、四度、七度等明顯的大跳音程,西皮腔生角特點顯著,用以表現顧八模仿胡四唱戲時裝模作樣的庸俗感及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滑稽姿態。
歌劇《日出》中的群雜人物分為市民、黑三、妓女三類,這三種人物均以群體合唱的形式出現,用于描述社會現狀、黑暗勢力橫行及妓女的生活環境,雖然這些人物鮮少出場,但他們對塑造歌劇的戲劇場景亦有重要的作用。
譜例12 “市民主題”旋律譜例

“市民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三《這城市》第8-14小節,該主題為6小節樂句,旋律使用搖滾樂手法創作,4/4拍為12小節布魯斯常用節拍,旋律中1-2小節弱起的運用是對搖滾樂反拍節奏的模仿,以打破旋律原有的強弱關系使旋律具有側重感,突出“城市”“奔命”等重點詞匯;密集的節奏型造成旋律匆忙緊迫的效果,配合歌詞的快速演唱,讓聽眾明白這個社會的功利與殘忍,同時讓人明了“人”在這個社會中生活的不易。
譜例13 “黑三主題”旋律譜例

“黑三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上部曲十五《黑三之舞》第1-12小節,黑三在原著中是為虎作倀的宵小“男甲”,在歌劇中人物被編劇分散為金八的一群打手,以顯示金八的勢力強大。該主題為4+4+4結構的三樂句樂段,調性為a和聲小調,旋律中使用較多減五度、增四度與增二度不協和音程,奠定打手出場時黑暗、不悅耳的音樂背景,第三樂句是第二樂句半音模進,兩段樂句同為半音下行音階重復,作曲家以四段相似的不和諧旋律強調黑三們非正面角色的身份,表明人物在劇中為非作歹、橫行無忌的行為,也暗示人物與主線人物具有矛盾關系,人物間將展開戲劇沖突。
譜例14 “妓女主題”旋律譜例

“妓女主題”旋律節選自歌劇《日出》下部曲一《妓女之歌》第26-35小節,該主題為4+6上下句結構,旋律為C徵五聲調式,上、下句分別落于商音與徵音,上下句終止音構成五度關系,屬商音支持的徵調式型號,旋律中主要使用大二度與小三度音程,兩者皆具江南小調音樂特征,旋律呈柔和、甜美之態,在歌劇中表現寶和下處活色生香、迎來送往的場面。
“音程向位”分析法是現代作曲理論中新興的一種音樂微觀分析法,由美國音樂理論家肯特·威廉姆斯在其著作《二十世紀音樂的理論與分析》中首次提出,“旨在分析音樂作品時對音樂前景中旋律音程的方向進行定向分析、旋律音程與和聲音程的尺寸進行定位描述。”?“音程向位”分析法以旋律樂匯為基本單位,并規定樂匯中音程上行用“+”表示,下行用“-”表示,平行用“→”表示,音程的距離用半音數表示,旋律樂匯則用希臘字母代表,文中使用的希臘字母見表2;運用微觀分析得出歌劇《日出》中各人物主題旋律的“音程向位”(見例1-14)并將主題旋律中的樂匯以希臘字母進行編號(見表3)。

表2 本文使用的希臘字母

表3 歌劇《日出》各人物主題旋律中的“音程向位”
表3中各人物主題均由多個樂匯組成,其中樂匯種類的劃分以“音程向”特征為主要依據,而樂匯子類的劃分則依靠“音程位”特征來辨別。
“音程向位”的基本構成成分是樂匯,英國音樂學家戴里克·柯克認為研究旋律的功能“必須首先研究音樂語言全部功能中的小規模實例——由兩個或更多的音所構成的短小樂句,這些短小的樂句就是音樂詞匯中的基本術語”,?因此對歌劇《日出》人物主題樂匯“音程向位”的研究能夠更有效地體會主題旋律的深層創作特色。通過表3可看出,歌劇《日出》中人物主題旋律的創作使用了五類共十種樂匯,此十種樂匯“音程向位”基本特征見表4。

表4 歌劇《日出》人物主題十種樂匯“音程向位”特征
表4內的各代表性“音程向位”是該種樂匯在歌劇人物主題旋律中表達效果突出且讓人印象深刻的樂匯,各代表性“音程向位”樂匯所在樂節的旋律譜例詳見例1-14。
表4中第一種樂匯“α”以音程向同一方向連續進行為特征,此種樂匯在陳白露、詩人、潘月亭、李石清、翠喜、胡四、黑三這幾個人物主題中均有出現,是歌劇人物主題中應用最多的樂匯;樂匯“α10”以二度音程的階梯式下行為特征,是由“陳白露第一主題”核心樂匯“α”反向進行變化而來,主要表達人物決絕的語氣或下落的情緒。
第二種樂匯“αⅠ”以單音程為特征,此種樂匯除“潘月亭第二主題”“胡四主題”與“市民主題”外出現在了每一個人物主題當中;樂匯“αⅠ4”以二度音程上行為特征,歌劇中許多人物主題樂匯都含有此樂匯特征或由此樂匯變化發展而來,如“α10”是此樂匯的反向再發展,“βⅠ1”“βⅡ”“δⅠ”中均含有此樂匯的“音程向位”特征。
第三種樂匯“β”以音程反向進行為特征,此種樂匯除潘月亭、顧八主題、市民主題外貫穿出現在所有人物主題之中,樂匯為等音程的反向進行,形成平衡、穩定的狀態。
第四種樂匯“βⅠ”是歌劇人物主題中變體種類及出現次數最多的樂匯,它貫穿于全部人物的主題之中,加深了聽眾的聽覺印象;樂匯“β1”在旋律中起到連接或引入的作用。
第五種樂匯“βⅡ”以音程斜向與反向復合進行為特征,此種樂匯主要出現在“陳白露第一主題”“胡四主題”與“市民主題”中,樂匯兩端分別為半音數大小極不平衡的四度音程與二度音程,表達情緒波動較大。
第六種樂匯“γ”以同音反復為特征,此種樂匯主要出現在“詩人主題”“潘月亭主題”“翠喜主題”與“胡四主題”中,樂匯的作用是延長樂音與延續情感。
第七種樂匯“δ”以音程連續反向進行為特征,此種樂匯出現在“潘月亭第二主題”“翠喜主題”與“胡四主題”中;樂匯“δ2”以等音程的連續三次反向為特征,旋律形成鋸齒形起伏,具有京劇唱腔環繞、俏皮之感。
第八種樂匯“δⅠ”主要出現于“潘月亭第二主題”“胡四主題”“市民主題”與“妓女主題”中,樂匯隱含平衡性“音程位”“+4(+2+2)-4”,具有歌唱性。
第九種樂匯“ε”主要出現在李石清、胡四、顧八與妓女四人的主題中,樂匯以半音數較大的兩個四度音程的兩次反向跳進為特征,使旋律充滿張力,引起聽眾的注意。
第十種樂匯“εⅠ”為特性樂匯,僅出現在“翠喜主題”“市民主題”與“妓女主題”中;樂匯“εⅠ2”包含大三和弦“G-B-D”分解,又隱含平衡性“音程位”“-9(-4-5)+9”,具有重復性與機械性。
根據戴里克·柯克所著《音樂語言》中的理論,“音程向”的情感表現與主題旋律調性相關,而不同的旋律“音程位”表現的情感特征也不盡相同,結合兩者的特征進行分析可辨別各組人物主題“音程向位”的異同點(見表5),從而找出各組主要人物的分組依據。

表5 歌劇《日出》各組人物主題“音程向位”特征
表5中主要“音程向”由例1-14旋律樂匯統計得出,最多音程量由表3統計得出,代表性“音程向位”為此人物主題旋律中出現最多的樂匯。
由表5可見,第一組人物主題“音程位”表現特征皆不相同,陳白露主題“音程位”中出現最多的是音程量“2”,由例1、2可見音程量對應為大二度音程,“大二度具有‘渴望’性質,表現了無限渴望的情感——又愉快、又安寧、又傷感”;?“詩人第一主題”中音程量“0”出現最多,由例3可見數值“0”為“G”音同音反復,形成的音樂形象乏味單一;“詩人第二主題”中音程量“3”出現最多,由例4可見音程量對應為小三度音程,呈現柔和、黯淡、憂郁等內向色彩,“小三度具有一種‘壓抑’的音響效果與使人痛苦的情感”?。該組人物主題“音程位”中最大音程量分別為“7,10,3,4”,即各旋律中最大音程分別為純五度、小七度、小三度與大三度(減四度),音程范圍均控制在七度以內,沒有復音程出現,也沒有數值為“6”的三全音音程出現,旋律的戲劇性趨于平穩;而主題調性均為大調且“音程向”主要為折向,則兩個人物均具有統一的情感傾瀉與情緒爆發的外在表現傾向。
第二組人物主題中“潘月亭第一主題”與“李石清主題”“音程向”均以斜向為主,由代表性樂匯來看,大調中的樂匯上行代表“愉快的情感及純潔、樸素的情感”?,小調中的樂匯下行代表“失望、沮喪、消極忍受的情感”?;“潘月亭第二主題”“音程向”以折向為主,小調中的樂匯折向具有“向事物的陰暗面看、不能緩解的憂郁”?等特點。三條主題旋律呈相異的情感表現,但三者“音程位”中包含的最大音程量分別為“5,7,7”,即各旋律中最大音程分別為純四度與純五度,沒有“>7”的音程量出現,五度以內的音程躍度不大,音響效果呈“開闊”的特點;同時潘月亭主題“音程位”出現最多的數值“2”由例5、6可見音程量對應為大二度音程,該音程具有明亮流暢的特征,而李石清主題“音程位”出現最多的數值“5”由例7可見音程量對應為純四度音程,此音程具有積極向上的特性,兩者在“音程位”情感特征上均表現出內在的積極性。
第三組人物主題“音程位”中的音程量數值均體現民間音樂的發展特征,最大音程量分別為“7,12”,即各旋律中最大音程分別為純五度與純八度,代表協和音程,具有悅耳、堅定的性質,兩個人物主題中出現最多的音程量均為“2”,由例8、9可見音程量對應為大二度音程,直白地表現了小東西對自由、對親情、對安定生活的各種渴望及翠喜對活著的唯一渴求。兩個人物主題調性一致,但“小東西主題”“音程向”主要為斜向,且多為單斜向級進,逐個單音程的行進形成一字一頓的效果,模仿了啜泣的語態,有痛苦爆發之感;而“翠喜主題”“音程向”以折向為主,表達人物對絕望與痛苦的消極忍受及無法排解的憂傷之情。
第四組人物主題的調性一致,保持其戲曲音樂創作手法的一般特性;“胡四主題”以折向為主的樂匯進行表現此人諛媚的個性,“顧八主題”以單斜向為主的樂匯進行則表現她最大限度的愉悅情感。“胡四主題”“音程位”中最大音程量為“5”,由例10可見音程量對應為純四度音程,旋律協和平穩,闡明胡四在上流社會中的生活舒適、安逸,但音程量“3”出現最多,即多為小三度音程,表達其作為“面首”受制于顧八心中的壓抑;“顧八主題”“音程位”中最大音程量為“10”,由例10可見音程量對應為小七度音程,七度跳進造成旋律的緊張感,具有夸張性質,引人注目,是顧八希望引人關注的高調表現,而旋律樂匯中音程量“5”出現最多,即多為純四度音程,表達了此人毫無自知之明的“天真”性格。
任何歌劇中的人物都肩負著不同的職能,除了作為鮮明的人物自身,還應起到營造歌劇氛圍、揭示歌劇主題的作用。在金湘先生的歌劇中我們總能見到各形各色具有強烈鮮明個性的人物,如《原野》中的仇虎與金子,《楚霸王》中的項羽、劉邦,《熱瓦普戀歌》中的塔西瓦依與阿娜爾古麗等等,這些人物不僅本身特色顯著,還是推動歌劇發展的主要動力,同樣的在歌劇《日出》內無論是主要人物抑或群雜人物,都有著精彩的“人性”與戲劇性。作曲家金湘巧妙地運用作曲技巧,創設出光怪陸離的各色人物音樂形象,通過戲劇性的音樂來表現人物的心理活動及感情波動,使各人物形象在戲劇與音樂上達到高度統一并使人物更加立體豐盈;各人物音樂主題有的以西方詠嘆調或宣敘調形式寫成,有的使用東方民間音樂或戲曲音樂的創作方式寫作,歌劇中既有悅耳動聽或悲愴凄涼的旋律,又有詼諧譏諷或陰暗詭譎的旋律,通過微觀分析更可見旋律的細致變化中所蘊含的人物情緒更迭與主觀感受,內含及外露的各種音樂情感跌宕起伏,聽眾亦隨著旋律心旌搖曳。歌劇《日出》中各人物主題表達的意義雖各不相同,但每一個人物主題中表現的遭遇與情感無不是在對社會環境進行著極致的控訴,所有人物主題共同構筑了“人吃人”的社會大背景,進一步揭示了歌劇“贊揚真善美,鞭笞假惡丑”的主旨,忠實依循并還原了“歌劇思維”的美學理念,令人驚嘆不已。
當今時代,歌劇正處于一個逐漸復興的階段,隨著大眾審美能力的提升及社會精神文明建設和文化發展的需要,作為高雅藝術的歌劇開始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一些從未創作過歌劇的作曲家也要爭當弄潮兒嘗試歌劇寫作,以至于每年都會在各地上演各種各樣的原創歌劇。這些歌劇作品的質量參差不齊,有的作品注重歌劇的形式而忽略了歌劇所要表達的意義,有的作品則嘩眾取寵,難登大雅之堂,真正在形式與意義上兼具“歌劇思維”特征的作品當真少之又少。而在部分制作精良的歌劇中,也或多或少存在著人物創作及塑造方面的瑕疵,例如某些作品中作曲家創作了大批的零散角色,這些角色在歌劇中或形同虛設,對歌劇進展毫無用處,或沒有獨立的人物主題,展現不出人物特色;在另一些作品中作曲家則將次要人物與主要人物模糊化,令人分辨不清主次人物及他們的作用。對于歌劇人物創作來說,應根據歌劇總體的背景及人物背景、個性,合理地進行戲劇材料選擇、情節發展構思后再創作能反映人物形象、內心活動、對比沖突的人物主題,在確定人物主題的基礎上再進階豐滿人物特性及發展其戲劇情節,才能真正塑造出具有代表性的歌劇人物,并見微知著地將整部歌劇發展為既符合時代精神又為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典雅藝術作品。
注釋:
①曹禺:《曹禺全集》卷一,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12頁。
②同①,第206頁。
③同①,第119頁。
④同①,第147頁。
⑤同①,第147頁。
⑥同①,第147頁。
⑦同①,第163頁。
⑧同①,第139頁。
⑨居其宏:《歌劇美學論綱》,安徽文藝出版社,2002,第32頁。
⑩同⑨,第44頁。
?魏揚:《三首管弦樂作品中的旋律“音程向位”與和聲“音程位”探究》,中國音樂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4月,第1頁。
?[英]戴里克·柯克著,茅于潤譯:《音樂語言》,人民音樂出版社,1981,第141頁。
?同?,第99-100頁。
?同?,第74-77頁。
?同?,第11頁。
?同?,第11頁。
?同?,第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