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衍

我又一次登上了天臺。已是黃昏,晚霞像血一樣鋪開,占滿天空,太陽在地平線上一點點落下。我剛剛爬上通往天臺的樓梯口,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后腦勺。父親的后腦勺并不像他的同齡人那樣過早地顯示出猙獰的面目,他遺傳了祖母優良的基因。祖母在她74歲時死去。祖母死去時臉上布滿歲月侵蝕的褶皺,但她的頭發卻避過了不斷向前推進的時間。因此父親的后腦勺在我的記憶中保持著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年輕。
父親與天臺的聯系產生于兩年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如此長久地坐在天臺上。盛夏時節的午后,一向有午睡習慣的父親早早吃過了飯,便開始他這一天中短暫幸福的午睡。午睡醒來的父親有些反?!赣H醒來后一言不發,直直地走進臥室,拿起馬扎便去往通向天臺的樓梯。我對父親的行為感到詫異,我呆呆地望著父親,父親還是一言不發。父親就這樣在天臺上坐了四個小時,其間我偷偷爬上樓梯口想一探究竟,現實無疑使我好奇的心又平靜下來。父親就那樣呆呆地坐在那里,望著東邊市區氣派華麗的建筑與滾動不息的車流,他的眼睛幾乎沒有動過。父親就這樣站在貧與富的界線上,同時被兩者拋棄。
父親就這樣固執而堅強地開始了他在天臺的定期久坐。只要是一個太陽當頭的晴朗午后,我都會看到午休過后的父親在那里久坐。父親的眼神沒有被時間嚇倒,相反,他的眼神在面對華麗的建筑與街道后發出愈發澄澈明亮的光彩?!?br>